李硯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光禿禿的樹枝。
南城這潭死水,被這條鯰魚攪得越來越渾了。原本只是看中他倒騰貨物的本事,想讓他接盤幾個破產國企的爛攤子。現在看來,江朝陽的胃口和手腕,遠比自己預估的要大得多。
“行了,你洗個熱水澡,去屋裡補一覺。”李硯峰拿起公文包,重新走向門口,“我去一趟局裡,把南城被服廠的事收個尾。順便,也該找個時間,正式會會這位救命恩人了。”
防盜門關上。
李書瑤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雙手捧著溫熱的水杯。水面上倒映著她的臉。她抬起手,摸了摸昨晚靠過那個堅實胸膛的側臉,指尖沾著一點溫度。
衛生間裡的水汽順著門縫往外湧,在走廊的白牆上蒙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李書瑤把溼漉漉的毛巾搭在木製衣架上,換上乾淨的棉布睡衣,推開臥室的門。
窗外颳著深秋的幹風,家屬院裡那幾棵老梧桐樹的枯葉被風捲著,在水泥路面上刮出刺耳的沙沙聲。屋裡的暖氣片還沒供熱,空氣裡透著一股子清冷。
她走到床邊躺下,拉過印著大牡丹花的厚棉被蓋到下巴。昨晚一夜都沒睡好,身體早該疲憊不堪,閉上眼,睡意卻遲遲不肯降臨。
腦子裡放電影一般,全是昨晚的畫面。
狹窄的單人床,乾淨得沒有半點異味的床單。隔壁辦公桌上那盞老舊的綠罩檯燈,燈泡發出昏黃的光暈,打在江朝陽的側臉上。那個男人低著頭,手裡捏著鉛筆,在賬本上寫寫畫畫,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
雷聲劈下來的那個當口,她嚇得發抖。隨後,一隻手穩穩地按在她的肩膀上。隔著衣料,那份熱度順著皮膚傳進骨頭裡。沒有半點逾矩,只有極度剋制的安撫。
李書瑤翻了個身,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管。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把所有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讀書、學生會工作、每一步都走在規矩裡。大院裡的子弟變著花樣獻殷勤,她只覺得吵鬧,連多看一眼的興致都沒有。
今天全亂了。
她破天荒地想去見一個人。想聽他說話,想看他在人群裡發號施令的樣子,想弄清楚他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別人看不懂的算盤。
這種失控的情緒讓她煩躁。她坐起來,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在書桌前停下。
視線落在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粗呢外套上。
她走過去,拿起外套。布料粗糙,針腳走得不算細緻。
手下意識揣進口袋,指尖碰到一張硬紙片。
拿出來一看,是一張東郊水站的採購單副聯。上面印著“購入20升的空桶五百個”,右下角簽著江朝陽的名字,筆鋒剛勁,力透紙背。
李書瑤眼睛亮了。
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她開啟立式衣櫃。平日裡常穿的深藍色職業套裝被推到一邊。手指在一排衣服上劃過,最後挑出一件淺米色的高領毛衣和一條卡其色呢子長裙。
換上衣服,站在穿衣鏡前。平日裡高高束起的馬尾被放下來,用一根髮帶鬆鬆垮垮地綁在腦後,整個人少了幾分凌厲,多了些溫婉。她開啟抽屜,摳了一點雪花膏在掌心抹勻,輕輕拍在臉頰上。
對著鏡子整理領口,她低聲自語:“只是還東西,不是特意去找他。”
拿上牛皮手提包,把那張採購單夾在錢包的夾層裡,推門下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