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屬院的樓道里光線昏暗,牆皮斑駁,空氣裡飄著各家各戶炸帶魚和熬白菜的油煙味。
剛走到一樓單元門,一團黑影擋在前面。
周海濤提著兩盒包裝精美的槽子糕,頂著兩個黑眼圈,眼巴巴地站在風口裡。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呢子大衣的扣子錯扣了一顆。
“書瑤。”周海濤迎上來,語氣透著討好,把手裡的糕點盒往前遞了遞,“我早上那是豬油蒙了心,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裡去。”
李書瑤停下腳步,目光從他臉上下移,停在那個印著紅雙喜的紙盒上。
“周海濤,你大清早堵在街口罵街的時候,可不是這副嘴臉。”
周海濤臉色漲紅,乾巴巴地賠笑,把紙盒換到左手,右手侷促地搓著褲縫:“我那是急的。我聽說你遇上流氓,一宿沒睡,結果看你坐著別人的腳踏車回來,我這腦子一熱,話就沒把門……”
“就原形畢露了。”李書瑤打斷他的話,往前走了一步,逼視著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拉近,周海濤反倒往後退了半步。
“你早上說的話,就是你的心裡話。”李書瑤字字句句砸在水泥地上,“在你心裡,我坐了別人的腳踏車,這事就已經被你坐實了。你的道歉很蒼白。你想得沒錯,我就是你嘴裡那種人。”
周海濤愣在原地,臉上的賠笑僵住,五官隱隱有些扭曲。
“書瑤,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絕?”他拔高音量,引得路過的兩個退休老頭停下腳步觀望,“我周海濤哪點配不上你?你寧願去找那個倒騰貨的盲流……”
“讓開。”李書瑤懶得跟他廢話,肩膀直接撞開他,徑直走向家屬院大門。
皮鞋踩在落葉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周海濤提著糕點盒的手背青筋暴起,站在原地喘著粗氣。手裡的紙盒被捏得變了形,裡頭的糕點碎渣掉在皮鞋面上。他死死盯著那個走遠的背影,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卻硬是不敢在這大院裡發作。
李書瑤走出大門,來到公交站臺。
一輛紅黃相間的鉸接式公交車停在路邊,售票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敲著鐵皮剪票鉗,扯著嗓子喊:“南城十字路口,上車的往裡走!”
李書瑤投了兩毛錢硬幣,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裡滿是旱菸味和機油味。窗外的街景往後退,路邊的國營商店門可羅雀,幾家私營的小飯館門口倒是支起了爐灶,白濛濛的水汽往天上飄。
半小時後,公交車在南城十字路口停穩。
李書瑤下了車,站在街角。
對面的萬興商店門可羅雀。
而斜對角的利民百貨,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送水的三輪車排成一溜,一直延伸到街尾。穿著統一藍馬甲的送水工正在裝卸七點五升的塑膠水桶,空桶撞擊發出砰砰的悶響。
大廳裡,買快餐的工人排隊排到了門外。後廚飄出的紅燒肉香味霸道地佔據了整條街道。
李書瑤避開裝卸貨的手推車,走進大廳。
楊翠花站在收銀臺前忙得腳不沾地,算盤打得噼裡啪啦響,手邊的毛票和十元大鈔分門別類用夾子夾好。
剛把找零遞給一個穿著廠服的工人,楊翠花眼尖,一眼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李書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