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濤本縮在客廳的布藝沙發角落，見老爹這副模樣，雙膝一軟，骨頭磕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爸……”他嗓音劈了，帶著濃重的哭腔。
周副局長眼皮一掀，盯著跪在地上的小兒子，胸口堵著的那團邪火開始往上躥：“你這窩囊樣做給誰看？又在外面惹什麼禍了？”
周海濤不敢抬頭，牙齒打著顫，把白天自己在南城遇到二哥，並將二哥做的事全說了。
“我……我當時勸過二哥讓他別去招惹江朝陽，但，他聽不進去……”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連牆上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在此時都變得震耳欲聾。電視機里正播放著新聞聯播，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成了背景音，卻掩蓋不住這令人窒息的壓抑。
“老二……抓了江朝陽？”周副局長喉嚨裡卡著一口痰，聲音變得嘶啞乾癟，眼珠子一點點瞪大。
“連傳喚證都沒開，直接當著幾百人的面把人銬走了……”周海濤把頭磕在地上，拼命認錯，“爸，我真不清楚那小子背景那麼深，連趙大明都親自開車送他回來……”
周副局長只覺一股逆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腦血管突突直跳。他眼前發黑，胸腔裡那顆常年供血不足的心臟猛烈抽搐，接著便是一陣刀絞般的痛楚。
“你……你們兩個畜生！”
他指著周海濤的鼻子，手指抖成秋風裡的枯樹枝。話音未落，整個人直挺挺往後倒去，後腦勺砸在沙發靠背上，雙眼翻白，喉嚨裡發出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雙手死死摳住胸口的羊毛衫。
“爸！”周海濤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撲過去。
他手忙腳亂地在茶几下面的抽屜裡翻找，把幾盒感冒藥、胃藥、甚至指甲刀全掃到地上，玻璃茶杯摔得粉碎。終於，在角落裡翻出那個白色的小塑膠瓶。他哆嗦著倒出十幾粒速效救心丸，一股腦塞進老父親嘴裡，又端起旁邊涼透的茶水強行灌了下去。
足足過了五分鐘。
周副局長喉結滾動，嚥下藥丸，呼吸才慢慢順暢起來。他靠在沙發上，麵皮慘白如紙，額頭佈滿豆大的汗珠，整個人猶如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
“爸，您別嚇我，我錯了，我真明白錯了！”周海濤跪在旁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抓著父親的褲腿哀嚎。
周家客廳裡的空氣變得極其粘稠，連呼吸都顯得費力。周副局長靠在沙發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吊燈，發了很久的呆。
他很清楚，事已至此，罵死這個逆子也無濟於事。老二週海軍那身六扇門的皮，今天算是懸在半空了。如果不趕緊想辦法補救，明天市局的通報一下來，老二這輩子就徹底毀了。
圈內的規矩，向來是牆倒眾人推。平日裡那些稱兄道弟的同僚，這個時候不落井下石就算是燒高香了。指望別人雪中送炭，那是痴人說夢。
周副局長嘆了口氣，顫抖著手拿起身旁的黑色電話聽筒。撥號盤轉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尤為刺耳，每一聲都敲擊著周家父子的心臟。
他撥通了北城分局趙大明局長家裡的座機。
電話響了七八聲才被接起。
“喂，哪位？”趙大明的聲音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煩躁，背景音裡大抵還有翻閱案卷的沙沙聲。
“老趙啊，是我，老周。”周副局長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熟絡而謙卑，甚至帶上了幾分討好的意味。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換作平時，趙大明聽到他的聲音，早該笑呵呵地喊一聲周老哥了。大家同在一個系統大院裡抬頭不見低頭見，逢年過節也沒少走動。但今天，聽筒裡傳來的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老周啊。”趙大明的語氣透著臘月裡的冰碴子味，公事公辦的味道隔著電話線都能聞得清清楚楚，“這麼晚打電話，是為了海軍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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