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窗外秋雨剛停。
辦公桌上的黑色撥盤電話響了。江朝陽抓起聽筒。
“江老闆，妥了！”聽筒裡，孫德福的嗓門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勁，震得人耳膜發麻，“塑膠廠那邊連夜排產，第一批五百個空桶剛裝車卸在咱們庫房。老王親自押的車，眼下正坐在排程室喝茶，拍著胸脯保證，之前耽誤的單子這週末全給咱們加班補齊。”
換做旁人，這會兒早該痛罵周家父子兩句解氣。江朝陽沒接茬，手指翻過一頁賬本，只回了一個字：“嗯。”
電話那頭，孫德福愣了半秒，滿腔的熱血被這一個字澆了一盆溫水。
“照舊驗貨。”江朝陽翻著賬本，筆尖在紙面上劃過，沙沙作響，“照舊簽字，照舊按合同壓他百分之二十的尾款。不準因為對方服軟，就把咱們水廠定下的規矩鬆了。該怎麼走流程，就怎麼走。”
結束通話電話，江朝陽靠在椅背上，視線盯著賬本上密密麻麻的進出項，手裡把玩著鋼筆。
塑膠廠這次服軟，全靠工人飯碗被拿捏。商業邏輯裡，把企業的命門交到別人手裡，等同於在懸崖邊上走鋼絲。今天有個周海濤搞事，明天保不齊還有李海濤、趙海濤。
樂飲達飲料廠要擴張，必須得有自己的塑膠桶、紙箱、瓶蓋供應線。打通上下游產業鏈，做成閉環，這才是真正的護城河。
合上賬本，江朝陽起身下樓。
剛走到一樓大廳，門外一陣嘈雜。
街對面，那家圍了整整一個月施工擋板的門臉，今天拆了。
原本江朝陽斷定是鄭萬興那老狐狸又換殼整活，可當他走到臺階上，抬頭看向馬路斜對面時，腳步一下停住。
紅白相間的招牌，寬敞的玻璃門，明亮的白熾燈，裡面甚至拉起了規範的櫃檯排隊線。牆上貼著巨大的炸雞套餐宣傳畫。
門頭上，幾個大字格外扎眼：美國肯德基家鄉雞。
這幾個字，在1989年的內陸城市，殺傷力不亞於一顆重磅炸彈。
楊翠花端著一盆剛洗好的抹布，站在臺階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馬建民、大牛，連帶著幾個理貨員全擠在門口。
“老闆，這啥名啊？”大牛撓了撓後腦勺，“美國？這買賣幹到咱南城來了？”
馬建民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直皺眉：“肯德基……這詞兒拗口得很，賣雞的？還家鄉雞，美國人的家鄉在咱這兒？”
大傢伙弄不懂這名字啥意思，偏偏這牌面太洋氣，壓得人心裡發虛。玻璃擦得透亮，連門把手都反光，跟國營飯店那種油膩膩的畫風完全兩樣。
江朝陽樂了。
他終於明白，這家跨國巨頭為什麼沒選市中心，偏偏選在南城這個十字路口，還偏偏開在利民百貨斜對面。
有趣的是，對方的選址團隊眼光毒辣。利民快餐這段時間做出的上座率、高翻檯率，以及匯聚的龐大工人客流與雙職工家庭消費人群，硬生生把這個十字路口變成了南城最熱的餐飲樣板口岸。
對方這是要借勢，更要截流。
上一世，這個品牌進入本市後，基本是橫掃千軍的姿態。那是降維打擊，當年的孩子，年底考了雙百分，最高的奢望就是去吃一頓炸雞。
這才是真正的商業對手。
江朝陽心底湧起一股久違的興奮。想打正面戰，那就看看誰的本土化運營更勝一籌。
看對面的裝修進度和人員培訓狀況，距離正式開業至少還有一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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