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瓶廠那邊費了點周折。”陶大勇喝了口茶，潤潤嗓子，“貴陽那邊的廠子嫌訂單少，不願意開模具。我跑了趟重慶，找了家國營玻璃廠，砸了三千塊錢開模費，硬是把這280克的廣口瓶給弄出來了。密封蓋里加了層膠墊，保證長途運輸不漏油。”
江朝陽翻看著照片，滿意地點頭。執行力是檢驗合夥人的唯一標準。陶大勇這人看著憨厚，辦事卻出奇的利索。
“貨呢？”江朝陽問。
“一萬瓶。全在火車站貨場壓著。”陶大勇從包裡摸出提貨單，雙手遞過去，“連夜裝的車皮，我跟著押車過來的。貨款您不用急著結，老姑發話了，江老闆是我們的貴人，這批貨先賣，賣完再結賬。”
這年頭做生意，最難的就是賬期。陶家能給出先貨後款的條件，那是拿江朝陽當真菩薩供著了。
江朝陽沒接提貨單，而是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早就擬好的合同，推到陶大勇面前。
“親兄弟明算賬。貨款我今天全額結清，一分不欠。”江朝陽點了點合同文字，“不過，我有兩個條件。”
陶大勇愣了一下，趕緊拿起合同翻看。
“第一，本省的獨家總代理權，歸利民百貨。以後不管是誰，只要是往咱們這個省發貨，必須走我的賬。”江朝陽手指敲擊著桌面，聲音不大，壓迫感卻極強，“第二，出廠價我要鎖死一年。一年之內，不管原材料怎麼漲，給我的價不能變。”
商業談判，核心在於籌碼。
八十年代末的內陸市場，資訊極度閉塞，渠道為王。陶家的辣醬在貴州當地或許小有名氣，但想跨省鋪貨，難如登天。沒有江朝陽這種地頭蛇打通關節，辣醬能爛在倉庫裡。
陶大勇看著合同上的條款，腦門上開始冒汗。
他雖然不懂現代商業的那些專業名詞，但“獨家”兩個字的分量他掂量得清。這等於把整個省的市場命脈，全交到了江朝陽手裡。
“江老闆，這事兒……”陶大勇搓著手，有些侷促，“出廠價鎖死沒問題。但獨家代理這塊，我得打個電話回廠裡，請示一下老姑。”
“可以。”江朝陽把桌上的座機推過去，“你現在就打。”
陶大勇撥通了長途。電話那頭有些嘈雜，夾雜著機器運轉的轟鳴。陶大勇捂著話筒，把江朝陽的條件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電話講了五六分鐘。結束通話後，陶大勇長舒一口氣，從上衣口袋裡掏出鋼筆。
“老姑說了，沒有江老闆，就沒有這個廠。別說一個省的獨家，就是把周圍三個省全包給您，我們也沒二話。”
唰唰兩筆，陶大勇在合同末尾簽上名字，按了紅手印。
一式兩份，一人一份。
江朝陽收好合同，叫來財務陳曉慧，當場開了一張現金支票遞給陶大勇。
“貨款結清。中午別走了，馬師傅今天殺豬，後廚燉了紅燒肉，咱們喝兩杯。”江朝陽站起身，準備留客。
陶大勇把支票貼身收好，扣上西裝釦子，連連搖頭：“真吃不成。江老闆，這趟出來任務重。我下午得趕兩點的綠皮火車去趟鄭州。那邊有個副食批發市場的經理，之前聯絡過，我得去把渠道蹚一蹚。以後有時間，我做東，好好敬您幾杯。”
江朝陽沒再強留。幹實業的就得有這股子拼命的勁頭，陶大勇這種到處跑業務的做派，才是老乾媽能迅速鋪開全國的底氣。
“大牛！”江朝陽衝樓下喊了一嗓子。
劉大牛噔噔噔跑上樓。
“安排兩輛車，送陶老哥去火車站。順便帶上提貨單，去貨場把那批辣醬拉回來入庫。”江朝陽交代完，轉頭看向陶大勇，“一路順風。”
陶大勇用力握了握江朝陽的手，轉身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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