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萬興臉上的橫肉抽了兩下,舉著半根菸的手僵在半空,進退不是。他當然聽懂了陶大勇嘴裡的嘲諷,當日他就是用一語雙關的‘辣雞’諷刺他和他的醬。
“你……你把貨全供給他了?”鄭萬興聲音有點變調。
“沒錯”陶大勇拍了拍公文包,沒再搭理他,轉身坐上劉大牛安排的三輪車,奔火車站去了。
留下鄭萬興站在冷風裡,看著三輪車走遠,牙根咬得咯吱響。一步錯,步步錯。當初自己親手趕走的財神爺,現在成了江朝陽手裡的王牌。
下午兩點。
兩輛東風大卡車停在利民百貨後院。劉大牛帶著幾個裝卸工,赤著膀子往下卸貨。
一箱箱紙箱碼成小山。陳曉慧拿著入庫單,一箱箱核對。
江朝陽站在庫房門口,挑開一個紙箱。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四瓶老乾媽。玻璃瓶厚實,紅油浸泡著黑褐色的豆豉、炸得酥脆的花生米和切得四方四正的雞肉丁。擰開蓋子,一股霸道醇厚的複合香辣味直衝腦門。
就是這個味兒。三十年沒變過的配方。
“老闆,這玩意兒定價多少?”楊翠花拿著價籤機走過來問。
“進貨價一塊二,加上物流和人工損耗,成本一塊三毛五。”江朝陽略一沉吟,“零售價,兩塊五。”
楊翠花倒吸一口涼氣:“兩塊五?這比供銷社賣的肉醬還貴五毛錢。老百姓能買賬嗎?”
“上架試試就知道了。”江朝陽敲了敲紙箱。
八十年代末,老百姓的餐桌極度匱乏。就算是南方到了冬天,可選的蔬菜也不是很多,嘴裡淡出個鳥來。這種重油、重鹽、重辣的複合調味品,對當時的味蕾是降維打擊。
下午三點,第一批五百瓶老乾媽擺上了利民百貨最顯眼的貨架。
剛到下班點,南城機械廠的工人們湧進快餐區。
老王端著打好的飯菜找座,路過調料區,習慣性地想去舀一勺免費辣醬,卻發現那個搪瓷盆撤了。取而代之的,是貨架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玻璃瓶。
“楊經理,咱那免費辣醬呢?”老王急了。這一個月吃習慣了,沒那辣醬,再好的紅燒肉吃著都沒滋味。
“廠裡出正規包裝了,免費試吃結束。”楊翠花指了指貨架,“老乾媽風味雞油辣椒,兩塊五一瓶。能吃大半個月。”
老王盯著那紅彤彤的瓶子,嚥了口唾沫。兩塊五,頂他半天工資了。可這肚子裡的饞蟲被勾起來,壓都壓不住。
“給我拿一瓶!”老王咬牙掏出兩塊五毛錢拍在櫃檯上。
擰開蓋子,挖了一大勺拌在米飯裡。紅油順著米粒往下滲,一口吃下去,辣、香、鹹、鮮在口腔裡炸開。老王舒服得直哼哼。
周圍的工人看他吃得滿頭大汗,香氣飄得滿大廳都是,哪裡還忍得住。
“給我也來一瓶!”
“我要兩瓶,帶回家給我老丈人嚐嚐!”
羊群效應一旦形成,勢不可擋。收銀臺前瞬間排起了長隊。楊翠花按計算器的手都快抽筋了,收錢的抽屜開開合合,全是大團結和毛票。
不到兩個小時,貨架上的五百瓶被掃蕩一空。
庫管員滿頭大汗地推著平板車補貨。一車拉出來,還沒走到貨架,在半道上就被搶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