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德基的裝修工程進入了尾聲。幾個戴著黃色安全帽的工人正在安裝巨大的玻璃櫥窗,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的外籍經理正站在路邊指手畫腳。
鄭萬興站在馬路牙子上,左邊是排隊提貨的利民百貨,右邊是即將開業的洋快餐。
冷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
他突然意識到,這南城的商圈,已經沒他鄭萬興說話的份了。屬於他的那個倒買倒賣、靠坑蒙拐騙賺差價的時代,徹底翻篇了。
十一月中旬,南城的冷風颳得人臉生疼。
十字路口西北角的鐵皮圍擋拆了半邊。
過去大半個月,省報、市報、甚至省會電視臺的晚間黃金時段,全被一個白鬍子外國老頭佔領。報紙中縫底下的版面,印著大號黑體字:美國風味,家庭快樂餐,省城第一家洋快餐落戶南城。
電視裡,金髮碧眼的小孩舉著一塊炸得金黃的雞肉,吃得滿嘴流油。
這種砸錢連軸轉的宣傳陣仗,直接把內陸城市老百姓的好奇心吊到了嗓子眼。
南城機械廠的鉗工車間裡,休息時間全在聊這個。
“聽說了沒?十字路口要開個美國飯店。”
“報紙上登了,叫啥肯德基家鄉雞。老美也吃雞?”
“洋玩意兒,咱去開開眼葷。”
街面上,每天都有人推著腳踏車停在圍擋外頭,伸長脖子往裡瞅。紅白相間的巨大招牌剛掛上去一半,幾個揹著書包的小孩就指著上面的老頭頭像嚷嚷。
“媽,這是不是美國飯店?星期天帶我吃去唄。”
婦人攏了攏圍巾,看了一眼那反光的鋁合金大門,嘴裡應承著,手卻下意識捂緊了裝錢的布兜。
街對面。萬興商店二樓。
鄭萬興靠在髒兮兮的玻璃窗前,手裡夾著半根大前門。菸灰積了長長一截,砸在窗臺上,散成一攤灰泥。
他盯著左邊那棟掛著紅白招牌的三層洋樓,又轉頭看向右邊人進人出的利民百貨。
嗓子眼裡泛起一陣苦水。
就在兩個月前,這南城十字路口還是他鄭萬興的天下。現在,萬興商店成了一個笑話。
一樓大廳裡,夥計老李靠在櫃檯上打瞌睡,哈喇子流到了玻璃板上。貨架上堆著賣不出去的搪瓷臉盆、毛巾和劣質醬油,落了一層薄薄的浮灰。
快餐區早就關停了,幾口大鐵鍋生了鏽,扔在後院沒人管。
他成了夾在兩頭猛獸中間的殘渣。左邊是跨海而來的洋巨頭,右邊是江朝陽那臺日夜不停的印鈔機。
“老闆,工商的條子下來了,催咱交上個月的管理費。”老李揉著眼睛走上樓,手裡捏著一張白條。
鄭萬興沒接,把菸頭按在窗臺上捻滅。
“交個屁。賬上還有錢嗎?”
老李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