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南城十字路口早點攤的白氣已經蒸騰起來。
萬興商店門前，兩個夥計踩著長條板凳，手忙腳亂地把一條兩米多長的紅布橫幅綁在門頭上。白漆刷的幾個大字分外扎眼：萬興香酥炸雞，開業大酬賓，三塊錢一斤。
鄭萬興穿了件半舊的灰呢子大衣，手裡拎著個掉漆的鐵皮大喇叭，站在臺階上清嗓子。
“南城的街坊們！走過路過別錯過！”喇叭裡的聲音伴隨刺耳的雜音，傳遍半條街，“對面賣四塊六，咱們只賣三塊！都是雞肉，憑啥多花那冤枉錢？咱萬興今天圖個熱鬧，讓大夥兒都吃得起香酥雞！”
這年頭，三塊錢一斤的肉菜，殺傷力極強。
剛在馬路對面肯德基門外看了眼價格牌、被那七塊五套餐價格勸退的幾個年輕人，聽到動靜，腳步一轉，溜達過來。
剛下夜班的幾個鋼廠工人，手裡拎著鋁製飯盒，停下腳踏車，探頭往萬興商店裡瞧。
“老鄭，真三塊啊？”一個大媽半信半疑。
“童叟無欺！”鄭萬興拍著胸脯，轉頭衝店裡吼，“老李，出鍋沒？端出來亮亮相！”
萬興商店後廚。
逼仄的空間裡瀰漫嗆鼻的油煙味。胖廚師帶著兩個臨時找來的幫工，忙得腳不沾地。
案板上堆著一堆剛解凍的白條雞，連血水都沒瀝乾。幫工拿起菜刀，邦邦幾下剁成大塊，隨手抓兩把粗鹽和散裝五香粉撒上去，胡亂抓拌兩下，倒進旁邊裝滿面糊的大盆裡。
麵糊調得極稠，雞塊裹在裡面，拖著長長的面尾巴，撲通一聲扔進滾沸的油鍋。
劣質大豆油泛著暗黃的泡沫。
十來分鐘後，第一鍋炸雞撈出。
控油的笸籮端到大門口，鄭萬興低頭一瞧，外皮炸得金黃，個頭因為裹了厚麵糊，顯得極大。
“好東西！”鄭萬興大手一揮，“今天開業頭一天，誰買半斤，再送二兩五香瓜子！咱萬興做買賣，講究實在！”
人群騷動起來。三塊一斤，還送瓜子，這便宜不佔白不佔。
萬興門前排起十幾個人的小隊。不少人掏出皺巴巴的毛票，打算買個半斤嚐鮮。
馬路對面，利民百貨。
楊翠花站在大玻璃窗後，看著萬興那邊排起的隊伍，急得直搓手。她轉身小跑上二樓，連門都沒顧上敲，一把推開辦公室的門。
“老闆，出事了！”
江朝陽坐在辦公桌後，手裡翻看東郊水站昨天的回款單據。他頭都沒抬，手裡的鋼筆在單據上劃了個勾。
“鄭萬興搞事了。”楊翠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語速極快，“他弄了個香酥炸雞，賣三塊一斤，比咱便宜一塊六！還送瓜子！現在咱家炸雞櫃檯前，人少了一大半，全跑他那邊排隊去了。”
江朝陽把手裡的單據疊好，放進抽屜。
“別慌，讓他賣。”
“能不慌嗎？”楊翠花急得拍大腿，“老百姓買東西就認便宜。他這價格，擺明來砸場子。咱們要不要也降價？或者搞個送汽水的活動？”
“不降。”江朝陽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溫水，“食品這行當，第一口能騙人，第二口騙不了舌頭。他那三塊錢一斤的成本，你算過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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