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南城十字路口迎來人流高峰。
下班的工人、放學的學生，把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萬興商店門前，早上的熱鬧早已蕩然無存。門頭上那條紅布橫幅在風中飄來蕩去，顯得格外滑稽。
早上那批圖便宜買炸雞的顧客，吃完後沒有一個回頭客。不僅如此，難吃的訊息長了翅膀一樣，從機械廠家屬院一路傳到鋼廠家屬樓。
“別去萬興買那個炸雞，肉腥，皮硬，鹹得嗓子疼。”
“就是個麵疙瘩，白瞎了三塊錢。”
口耳相傳，比任何喇叭吆喝都管用。
鄭萬興站在櫃檯後，看著門可羅雀的炸雞攤，氣得直咬牙。他衝著後廚吼了一嗓子：“老李！拿塊剛炸好的過來！”
夥計老李端著個粗瓷盤子，侷促地跑出來，盤子裡放著幾塊還冒熱氣的炸雞塊。
鄭萬興捏起一塊，仔細端詳。
顏色挑不出毛病，黃澄澄的。他張嘴咬下第一口，臉上的橫肉當場僵住。
外面的面殼厚得離譜，乾硬得跟鍋巴一樣，乾巴巴糊在嘴裡。裡面的雞肉纖維粗大，發乾發柴，最要命的是，夾雜沒處理乾淨的血水腥味，混合劣質五香粉的沖鼻味道，在口腔裡橫衝直撞。
鄭萬興越嚼麵皮越難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呸！”
他一口吐進櫃檯下的痰盂裡，把剩下的半塊炸雞重重砸在盤子上。
“你們後廚炸的是什麼玩意兒？狗都不吃！”鄭萬興指著老李的鼻子破口大罵。
胖廚師聽到動靜，從後廚探出半個身子，滿臉委屈，手裡拿著把漏勺。
“老闆，這事真賴不著我們。”胖廚師拿漏勺敲著門框邊，“雞是您讓去西關市場買的最便宜的淘汰蛋雞，肉本來就柴。料也是您讓少放，說控制成本。那大豆油，您三天不讓換一次，炸出來的東西能沒怪味嗎？對面那味道，人家肯定有獨門秘方，咱光看個外表，哪學得來？”
鄭萬興一巴掌拍在櫃檯上，震得算盤嘩啦作響。
“不就是裹面下油鍋嗎？洋人能炸，江朝陽能炸，憑啥我炸不出來？”
他死活想不通。
在鄭萬興這種老派商人的認知裡，餐飲無非就是油鹽醬醋。他弄不清，江朝陽用的是幾十年後餐飲工業化早已成熟的醃製與炸制體系。
活雞改刀後，需要用特定比例的鹽水浸泡鎖汁，這叫滲透壓原理。去腥不能只靠料酒，要用白胡椒粉和蒜粉提鮮壓味。掛漿更是門學問，雞蛋、澱粉、麵粉必須按嚴格比例混合，才能炸出鱗片狀的酥脆外皮。下鍋時，初炸定型，復炸逼油，火候差一分，口感天差地別。
這些技術壁壘，在後世的街頭小吃攤都不算秘密。但在1989年的內陸城市，別說鄭萬興，就連馬路對面肯德基的本地員工，也只知道按外籍經理的標準化手冊操作，根本摸不清底層的研發邏輯。
江朝陽直接把這套降維打擊的配方搬過來，鄭萬興想靠幾把粗鹽和劣質麵粉去模仿，無異於拿大刀長矛去拼火槍。
馬路對面，利民百貨。
大廳里人聲鼎沸。快餐區的桌椅坐得滿滿當當，炸雞櫃檯前排起長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