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萬興狐疑地接過竹籤。他本來毫無胃口，但這香料被熱油一激，氣味確實霸道，直往鼻孔裡鑽。他試探著咬了一小口。
咀嚼了兩下。
鄭萬興停住了動作。
鹹、香、辣。三種最基礎的味道，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掩飾，直白地刺激著味蕾。澱粉腸本身沒有肉味，反而成了這包劣質香料最好的載體，完美地把那種街頭小吃的廉價與上頭感融合在了一起。
商人的嗅覺，遠比普通人敏銳。
鄭萬興三兩口把剩下的炸腸吞進肚裡，連掉在手指上的香料渣都舔了個乾淨。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操作檯上，震得菜刀噹啷作響。
“老李，這火腿腸進價多少？”鄭萬興的聲音有些發顫，不是因為生氣，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
老李愣了一下，老老實實回答：“這種沒肉的澱粉腸，論箱拿貨，摺合下來一根頂多五分錢。平時咱們櫃檯上零賣，也就賣個一毛五。”
“五分錢……”鄭萬興在原地來回踱步，腦子裡的算盤打得飛快。
江朝陽的炸雞，用的是真材實料的白條雞，加上人工、好油、複雜的醃料，一斤賣四塊六，利潤撐死了一半。
可這澱粉腸呢？
進價五分錢，下鍋過一遍廢油，撒上一撮成本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香料粉。要是賣一毛五一根，那就是三倍的利潤！
鄭萬興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向對街。利民百貨門口排隊的，多半是剛下班的工人、帶著孩子的雙職工。這些人手裡有閒錢，願意花幾塊錢買半斤炸雞回去打牙祭。
“正面打不過江朝陽，咱們就換條路！”鄭萬興眼裡重新冒出貪婪的光，“工人買炸雞，咱們就賣給學生！那些兜裡只有幾毛零花錢的半大孩子，買不起四塊六一斤的炸雞，但絕對買得起一毛五一根的炸腸！”
老李聽得一愣一愣的，還沒反應過來，鄭萬興已經衝到操作檯前。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張墊著香料粉的舊報紙收攏，連同那個髒兮兮的牛皮紙袋一起，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捧在手裡。
這哪裡是廢料，這簡直是搖錢樹！
“老李，你去，把庫房裡那幾箱落灰的澱粉腸全搬出來！再把門口那個生鏽的煤爐子生上火，找塊鐵皮打個推車！”鄭萬興有條不紊地發號施令，整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亢奮。
老李連連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鄭萬興叫住他。
老李回頭，迎上鄭萬興陰測測的目光。
鄭萬興把手裡的紙袋攥緊，語氣嚴厲：“這配方，以後只能我親自配。每天早上我把粉兌好交給你，你只管炸。誰要是敢私下碰這東西，別怪我鄭萬興翻臉不認人。”
老李心裡咯噔一下，臉上趕緊堆起討好的笑：“老闆您放心，我懂規矩。”
看著鄭萬興把那包粉鎖進二樓辦公室那臺老舊的保險櫃裡，老李站在樓梯口，心裡像長了草一樣難受。
那粉明明是他先嚐出味來的，也是他想出撒在炸腸上的點子。可現在，鄭萬興一句話就把配方壟斷了，防他像防賊一樣。
老李暗暗咬牙，悔得腸子都青了。早知道這玩意兒能賺錢，剛才就該偷偷抓一把藏在兜裡。只要拿去外面的幹雜店找人認認，配出一樣的粉，自己去哪個學校門口支個攤，還用得著在這裡看鄭萬興的臉色？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老李只能嚥下這口惡氣，轉身去庫房搬那些沉甸甸的澱粉腸箱子。
一場針對小學生口袋裡毛票的掠奪戰，就這麼在萬興商店的後院裡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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