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塑膠外殼，按鍵很硬。
“這東西，進價多少？”鄭萬興問。
“這款京華，進價八十二。山獅一百一。熊貓一百三十五。”陳建國熟練地報出價格，“要是搭配著磁帶一起賣，那利潤可就翻倍了。顧客買了您的機器，以後肯定在您這兒買磁帶。”
鄭萬興在腦子裡快速算賬。
八十二塊錢。
南城一個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多少錢。江朝陽竟然敢進這種高檔貨。
一盤正版磁帶進價四塊五，他賣八塊，賺三塊五。這在南城的老百姓眼裡已經是天價消費了。
一個破鐵盒子，進價就要八十多。就算賣一百一，一臺能賺二十多。可是萬一賣不出去呢？
磁帶是消耗品，學生攢兩個星期的早飯錢能買一盤。隨身聽可不是。這東西壓在手裡，一千塊錢只能進十來臺。
他現在手裡滿打滿算只剩下幾百塊錢。連進貨的最低門檻都夠不上。
他已經把身家性命全壓在半個月後到貨的那批磁帶上了。王經理跟他說過，江朝陽不敢接磁帶的生意。
既然江朝陽接了隨身聽，不接磁帶，那就說明江朝陽判斷錯了風向。
“八十多塊錢一個鐵盒子，南城有幾個人買得起。”鄭萬興把京華隨身聽重重地拍在玻璃櫃臺上。
陳建國把機器收回紙袋。“老闆，話不能這麼說。利民百貨江老闆一口氣吃了一百臺。您要是不跟，等年輕人習慣了去對面買機器，您這店的客流可就被徹底抽乾了。”
鄭萬興冷笑一聲。
“江朝陽這是錢多燒的。他懂什麼做生意。磁帶才是硬通貨，隨身聽就是個死物，壞了還要修，壓錢壓得死死的。”鄭萬興擺了擺手，“我這店裡沒錢陪你們玩這種富人遊戲。拿著你的東西走吧。”
陳建國沒再勸。內陸這種沒錢還嘴硬的個體戶他見多了。他把紙袋夾在腋下，轉身走出萬興商店。
鄭萬興看著晃動的門簾。
他低下頭，看著賬本上記錄的那筆三萬塊錢磁帶總貨款。他還需要在半個月內，把剩下的六千塊錢尾款湊齊。
“隨身聽。”鄭萬興冷哼一聲。江朝陽放著利潤極高的磁帶不賣，去賣幾十塊錢一臺的破機器。等半個月後磁帶到貨，大喇叭一響，萬興商店就能把整個十字路口的年輕人都拉過來。
江朝陽的一百臺機器，註定要在櫃檯裡吃灰。
鄭萬興拉開抽屜，拿出抹布，開始用力擦拭櫃檯上的灰塵。他要在正對門口的位置，騰出一整排玻璃櫃，專門用來擺放那些花花綠綠的磁帶。
時間來到年後正月。南城十字路口的雪水還沒化淨，路面泥濘不堪，行人踩著黑泥雪水走得深一腳淺一腳。利民百貨一樓大廳的紅白花磚上滿是溼漉漉的腳印。楊翠花拿著拖把，跟在顧客後面來回拖。
生意並沒有因為過完年而轉淡。東郊水廠下轄的五十個直營水站開工後，年前積壓的送水訂單開始爆發。櫃檯前排著長隊拿空桶換水票的人。快餐區那邊，馬師傅的油鍋從早上十點就沒停過，炸雞和粉蒸肉的香氣混在熱騰騰的白汽裡。左側貨架上，旺旺禮盒的尾貨和老乾媽依然走量極快，收銀臺抽屜裡的毛票和大團結堆得關不上。
江朝陽坐在二樓辦公室。桌面上放著水站、百貨、餐飲三個本子。他拿筆在紙上核算昨天的總流水，核對完畢後，合上本子，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溫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