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翠花敲門走進來，把拖把靠在門邊。“老闆，一樓靠近收銀臺那兩個玻璃櫃騰出來了。裡面的手電筒和電池都挪到了後面的木貨架上。”
江朝陽拉開抽屜，拿出一塊紅底白字的木牌子，遞給楊翠花。“掛在那兩個櫃檯上方，用鐵絲綁結實。”
楊翠花接過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新潮電器角”五個字。
“櫃檯裡面鋪上紅絨布。去西關布料市場剪兩米最好的紅平絨，錢從抽屜裡支。”江朝陽交代，“暫時只擺三臺樣機，外加陳建國走前留下的那兩臺索尼高階機做展品。”
楊翠花捏著木牌子沒走。她低頭看腳尖，又抬頭看江朝陽。“老闆，過年大家把閒錢都花在買肉和買衣服上了。一百多塊錢的隨身聽，抵得上普通工人兩個月工資。就擺在那，誰買啊？”
江朝陽把鋼筆插回筆筒。“東西貴，就得有個貴的賣法。你照以前賣搪瓷盆、賣肥皂的方式賣這個，肯定賣不動。”
楊翠花往前走了一步。“您教我。”
“隨身聽不能乾巴巴地放在那讓人看。要讓年輕人先摸、先聽、先羨慕。”江朝陽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另一個抽屜，拿出陳建國留下的京華隨身聽樣機。“從今天下午開始，你把小孫他們幾個負責那片區域的售貨員叫到庫房，提前培訓。”
江朝陽大拇指按住機器後蓋的凹槽，往下用力一推，蓋子滑開。“第一步，教他們裝電池。兩節五號電池，平頭朝彈簧，凸頭朝鐵片。裝的時候動作要利索，按緊，蓋上。啪的一聲，要讓顧客聽見這聲音。”
他翻轉機器，拿起那根細長的黑色耳機線。“第二步，插耳機。插頭對準側邊圓孔，推到底。把耳機遞給顧客的時候，注意左右標識，‘L’代表左耳，‘R’代表右耳。要明確告訴顧客，戴反了聽不出立體聲。這就是專業。”
楊翠花盯著江朝陽手裡的動作，用力點頭。
“第三步，演示。”江朝陽按開前蓋，塞進去一盤磁帶。“食指搭在側面的齒輪旋鈕上，往下撥是放大聲音。告訴顧客，戴上耳機，裡面就是他一個人的世界。不用像收音機那樣吵得全家不安寧。山獅那款帶收音機功能，教他們拉出金屬天線，撥動調頻齒輪，找準市廣播電臺的波段。操作要熟練，找臺要快，沒雜音的時候再把耳機遞過去。”
楊翠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也就是讓他們上手體驗？”
“體驗感刺激消費。”江朝陽把機器放回桌面。“年輕人都好面子。這東西掛在腰帶上，耳機線順著毛衣領口拉上來，走到大街上，這就是身份。你告訴售貨員，不買也能試聽。誰試聽，誰就是活廣告。旁邊圍觀的人看見他聽得搖頭晃腦，心裡就會長草。”
楊翠花拿本子記下這幾點，拿著木牌下樓去佈置。
值得注意的是，江朝陽這套體驗式營銷，放在內陸城市九十年代初，完全屬於降維手段。國營商店的售貨員永遠坐在櫃檯裡面織毛衣，牆上掛著“不許毆打顧客”的牌子。買個東西隔著玻璃指，交了錢才給拿貨。江朝陽偏要把最貴的東西塞到顧客耳朵裡讓他們試。
與此同時，馬路斜對面的萬興商店。
冷風順著破洞的門簾灌進屋裡。鄭萬興穿著軍大衣，雙手攏在袖子裡。他沒生爐子，為了省煤。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五十多歲、穿著黑棉襖的老頭走進來，鞋底在門檻上重重磕了兩下，跺掉上面的雪泥。這是房東老錢。
老錢走到櫃檯前，屈起手指敲了敲玻璃面。“鄭老闆，初六了。年前該交的房租，你拖到今天。錢呢？”
鄭萬興臉上的皮肉抽動兩下。他搓著手從櫃檯後面走出來。“錢叔，您抽菸。”他遞過去一根紅塔山。
老錢推開他的手，不接煙。“我不抽這玩意。兩千八百塊錢。拿錢，我走人。拿不出來，收拾東西騰鋪子。”
鄭萬興咬著後槽牙。他現在全身上下，連帶收銀臺底下的鐵盒子，湊一起不到八百塊。年前他鋌而走險賣假煙假酒賺了四千多，但王經理那個賣磁帶的騙子一通忽悠，他直接把四千塊錢全當作訂金交了出去。
“錢叔，您寬限幾天。”鄭萬興從兜裡摸出一疊毛票和幾張大團結，數出三百塊放在玻璃面上。“這是三百。剩下的，您再給我半個月時間。半個月後我有一大筆進賬，到時候連本帶利給您補齊。”
老錢看都不看那三百塊錢。他把手背在身後，冷笑一聲。“半個月？你這鋪子一天能進三塊錢嗎？你自己看看對面！”老錢指著馬路對面人頭攢動的利民百貨。“江朝陽那店裡，一天進出的現錢要用麻袋裝。你這呢？蒼蠅飛進來都得餓死。我這鋪子在南城十字路口，閉著眼睛租都能租出高價。”
老錢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昨天江朝陽那邊放出風來，說年後要擴門面。你今天不給齊兩千八，我明天就把你的門板拆了，直接租給江朝陽！”
“租給江朝陽”這五個字，像針一樣扎進鄭萬興的耳膜。他眼睛瞬間充血，手在櫃檯上重重一拍。“不能租給他！”
“你說不租就不租？你是我爹？”老錢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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