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發現個事。”楊翠花把手裡的進銷存本子放在桌上，“今天上午賣出去十一臺機器。買機器的都是些廠子裡的年輕職工和中專生。他們好不容易湊夠錢買了機器，轉頭就在那問我，店裡有沒有賣便宜磁帶的。我照你吩咐的，說咱們店暫時不經營磁帶。”
江朝陽翻了一頁賬單。“然後呢？”
“他們聽完就去西關那個音像書店買了。我打聽過，正版磁帶一盤八塊錢起步，貴的要十來塊。很多人買了機器，連一盤帶子都買不起。”楊翠花指著樓下的櫃檯，“老闆，咱們機器賣得這麼火，買機器的人總得買磁帶聽吧？順帶賣磁帶，這錢賺得多容易。咱們為什麼不進一批帶子？”
江朝陽停下筆，把賬單整理好，鎖進抽屜。
他點燃一根菸，看著楊翠花。
“翠花姐，你知道為什麼很多鄉下淹死的人，都是會游泳的？”江朝陽吐出菸圈。
楊翠花愣了。“啊？”
“因為水面越是熱鬧，底下的旋渦越深。看著什麼都能撈一把的人，最後連本帶利全得填進去。”江朝陽走到窗前，看著對面萬興商店緊閉的木門。
“正版磁帶的利潤確實高。但那個市場門檻低，貨源雜。南方的地下翻錄作坊已經開始試機器了。等幾毛錢成本的劣質磁帶像垃圾一樣運進南城，正版磁帶的價格會直接崩盤。”
江朝陽轉過身，掐滅菸頭。“我做的是賣硬體的買賣，賺的是電器的差價和售後信譽。磁帶那個渾水坑，留給對面慢慢去蹚。”
次日。一輛掛著南方牌照的東風大卡車停在南城十字路口。
鄭萬興穿著件沒洗乾淨的舊夾克，站在卡車後擋板下面指揮。兩個力工爬上車廂，把四五十個用蛇皮袋裹得嚴嚴實實的紙箱搬下來，推進萬興商店。
整整一個上午，萬興商店都在折騰。
鄭萬興把貨架上那些賣不出去的臉盆、毛巾、發黴的散裝餅乾全部扔到後院角落。他找人在正對著大街的大玻璃窗前，打了一排階梯狀的木格子展架。
紙箱拆開。花花綠綠的正版磁帶露出來。
周華健、小虎隊、鄧麗君、羅大佑。塑膠外殼鋥亮，封面的彩色印刷極其清晰，背面印著大洋傳媒的鐳射防偽標。
鄭萬興拿起一盤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用手摸了摸光滑的外殼，連日來的恐慌和疲憊一掃而空。
“把海報貼上！”鄭萬興衝夥計喊。
夥計踩著凳子，把一張兩米長的紅底黃字橫幅掛在招牌下面。上面寫著：南城第一音像中心——南方正版磁帶總彙。
鄭萬興搬了把椅子，坐在櫃檯後面。他特意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硬紙板，用毛筆蘸了墨，端端正正寫下幾個大字：正版金曲，一律八塊五。
王經理走之前給他的底價是四塊五，建議零售價是八塊。鄭萬興覺得這幫內陸老百姓沒見過世面，好貨不怕貴，直接加了五毛錢。一盤淨賺四塊。
下午兩點。街面上人開始多起來。
利民百貨的一樓依舊熱鬧，來看隨身聽的人圍在櫃檯邊。
一個穿著喇叭褲的青年從利民百貨走出來。他剛花一百一十塊錢買了一臺京華牌隨身聽，正犯愁去哪買磁帶。他一抬頭，看見了對面萬興商店掛著的紅橫幅和玻璃櫥窗裡的花綠封面。
青年穿過馬路，走進萬興商店。
“老闆，有張國榮的帶子沒？”青年站在櫃檯前問。
鄭萬興馬上站起來，從身後格子裡抽出一盤磁帶，啪地拍在玻璃上。“全新正版，八塊五。絕不卡帶。”
青年看了看定價，猶豫了一下。“八塊五？西關那個書店才賣八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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