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發現一件事。利民百貨的隨身聽銷量在下降。
前一個月,利民百貨每天能賣出十幾臺。到了第二個月,每天降到了五六臺。現在三個月過去,大部分有消費能力的群體已經飽和,利民百貨的“新潮電器角”門可羅雀,一天頂多賣出去一兩臺。
鄭萬興原本賺了錢,還琢磨著要不要自己也去南方進一批隨身聽回來搶江朝陽的飯碗。現在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機器賣個一臺就頂天了,能用好幾年。磁帶那是天天換天天聽。江朝陽這個蠢貨,撿了芝麻丟了西瓜。”鄭萬興跟夥計閒聊的時候,不加掩飾地嘲諷。
鄭萬興決定加大磁帶的進貨量。他把這三個月賺的錢全扣在手裡,不買房也不置辦家當,準備全砸進大洋傳媒的賬戶裡。他要壟斷南城的正版磁帶市場。
進入夏天,南城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燥熱。
街道上的年輕人穿起了緊身花襯衫和喇叭褲,腰帶上彆著一臺黑塑膠殼的隨身聽,耳機線順著領口掛在耳朵上。這種裝扮成了南城街頭最常見的風景。
萬興商店內。
鄭萬興正坐在櫃檯裡打著算盤。噼裡啪啦的珠算聲在安靜的店裡格外清脆。
“老鄭,賬對完了沒?”新招的夥計小趙在一旁拿雞毛撣子掃灰。之前的夥計老李偷配方跑路後,鄭萬興吃一塹長一智,新招的夥計不讓碰錢,只負責理貨。
“別打岔。”鄭萬興核對完最後一把數字。
整整三個月。拋去成本、房租、水電和夥計工資。他在磁帶生意上淨賺了八千六百塊。在1990年的南城,這是一筆鉅款,抵得上普通工人十年的死工資。
鄭萬興把賬本拍在桌上,覺得身體裡的血都在發熱。
他從抽屜裡拿出大洋傳媒的訂貨單。上面的正版磁帶品類比三個月前多了一倍。
“小趙。”鄭萬興敲了敲桌子,“去西關街角,找那個蹬三輪的老劉。讓他明天給我拉車。我要去郵局匯款。”
“匯多少?”
“賬上這八千塊現錢,一分不留,全打給南方總倉。”鄭萬興指著身後的貨架,“現在對面那個利民百貨隨身聽根本賣不動了。機器銷量到頭了。接下來就是純純消耗帶子的時候。我不僅要在自己店裡賣,我還要把這些帶子批發給周邊鄉鎮和城裡的百貨大樓。我要把整個南城的音像製品吃死。”
他認準了這條路。隨身聽價格太貴,老百姓買一臺能用幾年。磁帶才是源源不斷的搖錢樹。
同一時間。利民百貨二樓。
江朝陽坐在椅子上,翻看桌上的幾個賬本。屋裡的風扇嘎吱嘎吱轉著。
小孫站在桌前彙報。
“江老闆,東郊水站那邊穩步增長,這個月結餘現金比上個月多了一成。快餐區和老乾媽的日銷也基本固定了。就是一樓的電器角……”小孫看了看手裡的資料,“隨身聽的單量下滑很嚴重。這幾天每天只能賣出去一臺。庫存裡還壓著四十多臺國產機和那兩臺索尼展示機。陳建國昨天打電話來,問還要不要補貨,我給拒了。”
江朝陽並不意外,甚至沒在電器角的賬頁上多停留。
“拒就拒了。賣不動是正常的。”江朝陽把賬本合上,“南城能掏出一百多塊錢買個聽響玩意兒的人,統共就那麼多。這叫市場飽和度。”
“那咱們壓的這四十多臺機器怎麼辦?退回南方電子廠?要扣一成違約金的。”小孫問。
“不退。放那接著賣。偶爾有個結婚送禮的,或者發了半年獎的職工,還會來買。權當充門面。”江朝陽指著旁邊豎著的一塊小白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