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萬興氣得一腳踢在牆上。腳趾生疼。
夥計小趙端著一碗麵條走上來。看著對面的陣勢，小趙嚥了咽口水。
“老闆，咱們店門口地方也不小。要不咱們也弄個烤爐？我看對面那肉串賣得太快了，錢就像流水一樣往鐵皮盒子裡進。”
“你懂個屁。”鄭萬興冷笑一聲，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江朝陽就是個天生的苦力命。烤肉串，每天燻得滿臉油，賺那些毛頭小子的幾毛錢。我鄭萬興不屑幹這個。”
小趙不敢反駁，低頭吃麵。
鄭萬興拉開辦公桌最下層的抽屜，摸出一盤沒有包裝封皮的黑色錄影帶。
他指著這盤帶子，對小趙說：“看見沒？對面賣幾十根肉串，加上汽水，也抵不上我賣這一盒賺的利潤。我坐在屋裡，不挨風吹日曬，錢自然就來了。這才叫聰明人的買賣。”
這是他的底氣。那些見不得光的畫面，是南城許多年輕人的剛需。
他數了數暗格裡的存貨。只剩下最後五盒了。昨晚拿貨的幾個熟客，今天白天又介紹了幾個人過來。這東西根本不愁賣，只愁沒貨。
老三答應的下一批貨，明天晚上就能送到。
鄭萬興把帶子重新放回暗格，上了鎖。
“江朝陽，你就在大太陽底下烤你的羊肉串吧。等我把全城黑市全吃下來，我拿著大把的鈔票，去市中心買大房子。”鄭萬興自言自語。
1990年夏末。頭頂的吊扇轉出呼呼的風聲。江朝陽坐在二樓辦公桌後，翻看東郊水站上個月的賬本。紙頁翻動，沙沙作響。
李書瑤推門走進來。她把帆布挎包掛在門後的鐵釘上，從水盆裡撈出抹布擰乾，走到桌前擦桌子。灰塵抹淨，鋼筆擺在右上角。她提起暖壺，倒滿一杯熱水，端正地放在江朝陽手邊。水汽往上飄。
兩人認識大半年。沒挑明關係，但這事全百貨店的人都默認了。李書瑤臨近畢業，學校沒課。她不講究局長千金的排場，天天往利民百貨跑。
下了樓，她站在郵政櫃檯旁邊，幫楊翠花清點發往各地的包裹單據。買日用品的老太太進門，她遞個板凳，倒杯涼白開。小孫坐在收銀臺登記隨身聽的保修卡，她就站在後頭，一筆一劃地核對機器編號。
“老闆娘，這幾單東郊的地址寫重了，你給看看。”小孫遞過去一疊紙。
李書瑤沒否認這稱呼。她拿過紅筆，在單子上劃了幾道，改好地址還回去。
江朝陽端著茶杯下樓，聽見這句話。他站在樓梯口盤算。夜市規模要擴，水站要招十幾個送水工，家電專區下個月進貨。手裡一堆事，抽不開身。他半個月沒帶李書瑤看電影吃過飯。人家一個局長千金，在這免費幹雜活，不合買賣人的規矩。
他走過去，站定：“等下個月把家電專區鋪滿，我補你兩場電影。”
李書瑤停下筆，看著他：“我不怕你忙。我怕你忙的時候，身邊沒人。”
這句話實打實。江朝陽看著她。他想，得給她安排個正經位置，不能讓人家沒名沒分地出力。商人不欠人情。
楊翠花在櫃檯後面聽見，立刻把郵政櫃檯旁邊堆雜物的方桌清空。她拿乾布擦乾淨，搬來一把靠背椅。“書瑤，以後這就是你的辦公桌。店裡的單子你來管。”
李書瑤坐下，抽出一張白紙，用尺子壓著畫格子。
“這畫的什麼？”江朝陽問。
“送件登記表。”李書瑤指著紙上的抬頭，“郵局分發下來的包裹，收件人有很多是老年人和工人家屬，腿腳不方便。我把這些單獨摘出來。送水工出去送純淨水，順路把件帶過去。不用多跑路，還能讓這幫老街坊念著利民百貨的好。”
江朝陽盯著那張表格。他原本只把李書瑤當成官方保護傘的延伸，現在他發現，這女人懂商業運營的邏輯。他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可以把她拉進自己的商業盤子，分她乾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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