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硯峰走到地圖前，點燃一根菸，抽了一口，轉過身看著江朝陽。
“你小子心野，手段也多。”李硯峰用夾著煙的手指了指南城地圖，“百貨、水站、快餐、夜市、家電。現在你還想搞啤酒，還要收編下崗工人。”
江朝陽咬了一口西瓜，沒接話，等著李硯峰把底牌亮出來。
“你看看牆上這些用紅筆圈出來的地方。”李硯峰走到地圖旁，手指在幾個位置敲了敲，“南關副食店、鐵西第二供銷社、城北五金交電門市部。全是我們商業局下屬的國營網點。”
江朝陽看著那些位置，全都在南城的交通要道和人口密集區，地段極好。
“這些店，賬本全爛了。”李硯峰吐出菸圈，眉頭擰在一起，“庫房裡壓著前年的舊貨，賣不出去。員工每天八點上班，打毛衣、看報紙、喝茶，到點下班。門臉破破爛爛，連電費都快交不起了。局裡每個月還要從別處挪資金，給他們發基本工資。”
李硯峰走回書桌前，雙手撐著桌面，盯著江朝陽。
“你剛才說，民營能解決下崗工人的就業。”李硯峰聲音沉了下來，“你覺得，你現在手裡鋪開的這點盤子，真能吃下國營退場後留下的窟窿？”
這話是個深坑。
換個愣頭青，為了在老丈人面前長臉，順杆子就爬了。大包大攬誰都會說，但在李硯峰這種實權人物面前，吹牛等於找死。
江朝陽手裡捏著吃剩的西瓜皮，往旁邊的廢紙簍裡一扔。他拿過桌上的乾毛巾，把手上的汁水擦乾淨。
“吃不下。”江朝陽直視李硯峰，“別說一個利民百貨，把南城現有的個體戶全綁一塊，數量乘以十，也填不平商業系統這個大坑。”
李硯峰沒動。他盯著江朝陽看了一會兒，走回椅子坐下。
前一刻，他做好了趕人的準備。只要江朝陽敢拍胸脯下保證，這門親事就算黃了。一個看不清自己斤兩的狂徒，護不住李書瑤。
現在，江朝陽當面認了慫。李硯峰反而來了一點興趣。
“繼續說。”李硯峰靠在椅背上。
江朝陽沒急著長篇大論。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的國企改制歷程。他要把那些用無數下崗工人飯碗換來的教訓，用現在的白話倒出來。
“南關副食店那些網點，地角好，人流量大，按理說閉著眼睛都能掙錢。”江朝陽開口，“現在虧得交不起電費，根本原因不在工人懶，也不在店面破。”
李硯峰拿過煙盒，抽出一根菸。沒點火，拿在手裡把玩。“那你說病根在哪？”
“責、權、利，這三個字是散的。”江朝陽語速平緩，“工人賣多賣少一個樣，反正月底拿死工資。店面虧損有局裡兜底，倒不了。壓在庫房裡的舊貨，發黴長毛了沒人擔責。當領導的只看年底怎麼保住帽子，不去管貨賣沒賣出去。責權利不統一，就是一潭死水。”
李硯峰手裡轉著打火機。這幾句話，把他平時開會想罵又不能罵的話全點透了。
體制內講究四平八穩。大家都懂病根在哪，沒人敢下第一刀。
“照你的說法，這病沒治了？”李硯峰問。
江朝陽身子往前探了探。“不能靠等。也不能指望多開幾次會，工人的覺悟就提上去了。人得吃飯，覺悟當不了飯吃。”
他看著李硯峰的眼睛。
“ZF得發揮主觀能動性，但不能再下場當掌櫃了。”江朝陽丟擲了這句話。
李硯峰手裡的打火機停住了。
當掌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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