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我爸脾氣犟，但他不糊塗。”李書瑤一邊洗手一邊說，“朝陽去家裡那天，交了一份安置下崗工人的計劃書。我爸看完之後，沒再提讓他去商業局上班的事。我爸那個人我瞭解，他不反對，就是最大的同意。”
江母長出了一口氣。她把洗好的紅薯粉條下進鍋裡，倒上醬油和水，蓋上鍋蓋。
“這我就踏實了。”江母用圍裙擦手，開始盤算起來，“既然兩邊都沒意見，這結婚的東西就得提前備下。新被褥我去找廠裡的老姐妹彈兩床十斤重的棉花。紅臉盆、搪瓷缸這些去百貨大樓挑最好的。還有衣櫃，得找木匠打一套新的。這三轉一響……”
江母說到這，眉頭皺了起來。腳踏車、手錶、縫紉機，家裡擠擠錢能買上。但收音機現在不流行了，結婚都講究買彩電和冰箱。一臺彩電幾千塊，一臺冰箱也得上千。
“書瑤，按理說，你家這個條件，彩電和冰箱咱家必須給配齊。不能讓你爸看輕了咱家。可是這大件……”江母有些發愁。她知道兒子賺錢，但水站和店面到處要用錢。
李書瑤笑了。
“阿姨，朝陽現在南城十字路口的店裡，賣的就是冰箱和洗衣機，下個月連彩電也要鋪貨。這些家電他店裡多的是，您就別操心了。”李書瑤看著江母，“再說了，我嫁進江家，圖的是朝陽這個人，圖的是你們家這股實在勁。不是圖那些看花眼的東西。”
江母聽得心裡熨帖，鍋裡的粉條咕嘟咕嘟冒泡，熱氣把她的臉燻得通紅。
客廳裡，菸草味瀰漫。
江父抽完一袋煙，拿起桌上的茶缸漱了口水，吐在旁邊的痰盂裡。
“朝陽，咱家現在雖然有點錢了，但不能讓女方家挑出理來。”江父盯著茶缸上的紅五星，“李家是領導家庭。人家不嫌棄咱，咱更得把禮數做全。兩家人正式見面的日子，你有什麼打算？”
江朝陽看著牆上的掛鐘，腦子裡推演著接下來的商業動作。
“現在見面不合適。”江朝陽給出確切的答案，“利民百貨現在的盤子還不夠大。如果現在兩家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外人只會覺得我是高攀，是藉著老丈人的權勢往上爬。”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下個月，家電專區的第一批貨會全面鋪開。我要把南城大件家電的市場份額吃下六成。我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利民百貨是靠真金白銀和本事立足的。等市場聲勢打響，成了南城首屈一指的民營企業，我再安排兩邊見面。”
江朝陽要的，是平起平坐的對話資格。他不會讓李硯峰覺得女兒是“下嫁”，更不會給自己貼上一個靠裙帶關係發家的標籤。
江父聽完，沒有立刻搭話。他從兜裡摸出半包紅塔山，這是江朝陽過年時拿回來的，他一直沒抽完。他抽出一根點上。
“朝陽，你長大了，做買賣的事我不懂。”江父吐出菸圈，聲音放得很低，“但你記住一句話。樹大招風。你現在生意做大了，眼紅的人多。”
江父彈了彈菸灰：“以前別人對付你，頂多是搶你的客流，斷你的貨源。等你結了婚，娶了局長女兒。別人再整你，圖的就不光是錢了。他們會拿你做文章，去搞你背後的關係，去查你老丈人。你做任何事，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別人手裡。”
江朝陽點頭。他清楚這個時代的規則。個體戶和官方背景一旦結合，那就是一把雙刃劍。他能借到李硯峰的勢，也必須替李硯峰擋住射來的暗箭。他現在的每一步棋，都必須走得嚴絲合縫，不留一點稅務和工商上的漏洞。
“我心裡有數。”江朝陽回應。
廚房的門推開。江母端著一盤熱氣騰騰的炒臘肉走出來。
“把桌子收拾一下，準備吃飯。”江母招呼道。
晚飯擺在八仙桌上。四個人圍坐在一起。
菜品很豐盛。一盤紅椒炒臘肉，一盤蔥花炒雞蛋，一盆豬肉燉紅薯粉條，還有一碟江母自己醃的酸蘿蔔。
剛開始動筷子時，氣氛有些發緊。江母顧忌李書瑤的身份，夾菜的動作放得很慢，甚至沒敢直接拿公筷往李書瑤碗裡夾菜，怕她嫌棄不衛生。江父也端著碗，只吃自己面前的粉條。
李書瑤察覺到了這點。她沒有推讓，拿起筷子，直接夾了一大塊沾滿醬油湯汁的粉條，就著米飯吃了一大口。
“阿姨，這粉條燉得真爛糊。”李書瑤嚼著粉條，主動挑起話頭，“這比國營飯店裡大師傅做得還要好。這幾天在百貨店裡吃盒飯，我就饞這一口熱乎的。”
她連著夾了兩筷子炒雞蛋，吃得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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