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當初她沒有那麼勢利。
如果當初她多給江朝陽一點耐心，在多給自己一些信心。
現在那個坐在夏利車裡、手裡拿著十萬塊房產合同的女人，會不會是她？
楊萍萍狠狠地咬住下唇，咬出血腥味也沒有鬆開。她知道答案。就算重來一次，以她當時的眼界和貪婪，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她錯失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一個在這個時代裡能呼風喚雨的掌舵者。
夏利車的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發出單調的嗡嗡聲。車窗搖下一半，外面的熱風吹進來，把李書瑤額前的幾縷頭髮吹得有些亂。
李書瑤坐在後排，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膝蓋上。她從裡面抽出一張售樓部的彩色宣傳頁。宣傳頁印得有些粗糙，油墨味還沒散乾淨。她的視線停留在左上角那行加粗的黑體字上。
四室兩廳兩衛。
李書瑤的食指指腹在這幾個字上蹭來蹭去。紙張邊緣被她捏得起了摺痕。十分鐘前，十萬塊錢從江朝陽的支票本上划走，換來了這幾張紙。一切發生得太快，紙面上的數字和戶型圖沒法在腦子裡拼湊出一個實體的輪廓。
江朝陽坐在旁邊，視線落在李書瑤的手指上。
他清楚李書瑤在想什麼。大院裡長大的人，見慣了公家分房的流程。打報告、排隊、熬資歷、量分值。最後分到手的，也就是個兩居室。現在一張支票買下四室兩廳，沒有親眼看到磚頭瓦塊，這筆錢對她來說只是一串懸在半空的數字。
江朝陽的目的是讓她徹底安下心，把買房這件事從一紙合同變成真金白銀的安全感。
江朝陽抬起右手，拍了拍副駕駛的座椅靠背。
“師傅，不去利民百貨了。前面十字路口掉頭，去剛才那個新小區。”江朝陽交代了一句。
計程車司機踩了腳剎車，從後視鏡裡看過來，有些不情願。
江朝陽從兜裡掏出一盒紅塔山，抽出一根，從座椅縫隙遞過去。又摸出兩張一塊錢的紙幣，塞在駕駛座旁邊的儲物盒裡。
司機接了煙，別在耳朵上，沒廢話，打燈掉頭。
李書瑤轉過臉看江朝陽。
“不是說店裡還有三家水站的賬要對嗎？”李書瑤問。
“賬本在抽屜裡鎖著，它又不會自己跑掉。”江朝陽靠在真皮椅背上，“你一路上摸著那張紙，被你這麼一撩撥，我也想去看看咱們的新房子到底長什麼樣。”
李書瑤沒反駁。她把宣傳頁重新塞回牛皮紙袋，拉上拉鍊，兩隻手緊緊抱在胸前。
夏利車順著來時的路往回開。十分鐘後，車停在售樓部後面兩百米處的小區大門外。
江朝陽付了車費，推門下車。李書瑤跟著下來。
小區的大門只是個水泥框架，還沒安裝鐵門。地面上堆著兩座一人高的黃沙堆。旁邊碼著整整齊齊的紅磚。幾個工人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毛巾，正蹲在花壇邊上用水泥抹鵝卵石。
空氣裡混合著乾燥的泥土味和刺鼻的石灰味。
江朝陽牽起李書瑤的手，繞過地上的水泥管，往裡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