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民愣了一下。他看著江朝陽，發現江朝陽眼裡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賭徒的瘋狂，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迫切。
江朝陽為何如此著急？他必須急。
江朝陽咬著硬邦邦的饅頭，腦子裡的弦繃得很緊。現在已經是1991年的下半年了。他很清楚前世的發展軌跡。明年，也就是1992年，國內零售市場將首次對外資進行區域性試點開放。
到時候，那些在國外成熟運作了幾十年、擁有龐大資金鍊、頂級供應鏈管理系統和現代化超市模式的國際零售巨頭，就會像龐然大物一樣跨過海關，進入龍國的市場。
他們一旦進來，帶著先進的POS系統、標準化的陳列和降維打擊的採購成本，本土那些還在打算盤、守櫃檯的國營商場和個體戶，將在短時間內被摧枯拉朽地擊敗。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江朝陽現在雖然在南城風生水起，拿下了家電市場的大半江山，但他知道，這點體量在那些國際資本面前連個水花都算不上。
他必須在他們進來之前，提前打通現代化零售模式，建立起自己的護城河和供應鏈標準。他要把南城、乃至整個新京市的零售陣地提前構築起來。他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將來和國際資本正面對撞積蓄籌碼。
這步棋，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第二天上午。
利民百貨大門外拉著紅白相間的施工帶，幾臺三輪車停在門口，工人們正一趟一趟往裡運送新打製的鋼木結構貨架。
一輛黑色桑塔納轎車悄無聲息地停在馬路對面。
車門推開，李硯峰走了下來。他今天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夾克，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緊隨其後下車的是市商業局的龐科長，還有兩名夾著公文包的幹事。
他們一行人穿過馬路，徑直走到利民百貨門口。
龐科長看著門上貼著的停業整頓三個月的紅紙公告，臉色發黑。這幾天，南城的街頭巷尾全在傳利民百貨要倒閉的流言。有人說江朝陽去南方進貨被騙了個底朝天，有人說他賬目出了大問題被查封了。這些話傳到了市裡，傳到了商業局。
龐科長走上前，掀開施工帶，帶頭走進了店裡。
一進門，幾個人全愣住了。
原本擺得滿滿當當的玻璃櫃臺一個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曠的水泥地。幾個工人正在組裝那些兩米多高的雙面貨架。牆邊堆滿了裝著電腦和機器的紙箱子。
這哪是升級，這簡直是把整個店給拆了。
江朝陽正站在一把摺疊梯旁，指揮小孫調整貨架的間距。看到李硯峰一行人進來，他把手裡的皮尺遞給小孫，快步迎了上去。
“李局，龐科長。”江朝陽打了個招呼，態度不卑不亢。
李硯峰沒有應聲。他揹著手，目光在這個像被洗劫過一樣的大廳裡掃視了一圈，最後落在江朝陽身上。他的眼神很沉。作為準岳父，他本來對江朝陽這半年的成績很滿意，甚至打算在年底的市工作會議上，拿利民百貨當個正面例子來講。結果現在鬧出這麼大動靜。
龐科長先忍不住了。
“小江。”龐科長語氣嚴厲，“你這是在搞什麼名堂？你們利民百貨上個月剛被市裡報上去，作為規範個體戶的典型。市裡對你們寄予厚望。你倒好，一聲不吭就把店給砸了，還貼個公告要停業三個月。”
龐科長指著門外的方向。
“你知道現在外面傳成什麼樣了嗎？你這樣一搞，客流全斷了。這影響的不只是你一個人的生意，這會直接影響局裡對民營經濟試點的整體口徑。你讓市領導怎麼看我們商業局的工作？”
江朝陽聽著，沒有打斷。龐科長是從體制內的維穩角度出發，這本沒有錯。
李硯峰抬起手，制止了龐科長繼續說下去。
李硯峰走到一組剛組裝好的貨架前，用手敲了敲鋼製的層板，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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