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百貨這邊，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玻璃大門卸了，門框裡掛著塑膠布擋灰。大廳裡全是土。泥瓦匠在砸東邊的承重牆，電鑽聲震得人耳朵疼。地上堆著碎磚頭和水泥灰。
楊翠花從街對面跑過來。她掀開塑膠布鑽進大廳，連咳了兩聲，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她手裡攥著一張粉紅色的傳單，紙都捏皺了。
她一路小跑穿過施工的大廳，直奔後院辦公室。
江朝陽正坐在桌前，拿鉛筆在圖紙上標貨架尺寸。
“江老闆，出事了。”楊翠花把傳單拍在桌子上，“第一供銷社換老闆了。你猜是誰？秦小娥那個瘋女人！她這是貼錢跟咱們幹啊。”
門簾掀開。李書瑤剛從單位下班過來，手裡提著個布包。她走進來，看了看楊翠花，伸手拿過桌上的傳單。
她逐行看上面的標價。
“海鷗洗髮水，進價一塊二，她賣一塊一。紅星醬油，進價四毛，她賣三毛五。”李書瑤報了兩個數，“百貨零售本來就是靠走量，單件賺幾分錢。她全場打折，特價商品直接低於進價賣。這是拿真金白銀砸市場。”
江朝陽放下鉛筆。他拿起那張傳單，翻到背面。
右下角印著一行黑體小字：總經理 秦小娥。
江朝陽沒說話，手指在傳單邊緣搓了兩下。
秦小娥算準了日子。利民百貨要搞自選超市，把櫃檯全砸了，起碼要停工三個月。她挑這個時候帶著大筆資金殺回來，接手供銷大樓，改名叫人民商場，直接開打價格戰。她不僅要搶走利民百貨以前的客流，還要趁他現在一分錢進賬都沒有的時候，把南城的盤子全吃下去。
這完全是直奔要命來的。
外面吵了起來。
聲音隔著後院的門板傳進來，很雜亂。
江朝陽站起身，往外走。李書瑤和楊翠花跟在後面。
他們穿過大廳，走到門口的臺階上。
臺階底下站著四個男青年。他們穿著統一的紅馬甲，馬甲背面印著“人民商場”四個黃字。這四個人手裡各抱著一摞粉紅色的傳單。
領頭的是個黃頭髮青年。他站在臺階正下方，專門攔住經過利民百貨門口的路人，把傳單往人家手裡塞。
“大爺，別往裡看了。這家店早晚關門，裡面全砸了！”黃毛扯著嗓子喊，“買東西去前面兩條街，人民商場今天開業。醬油全城最低價，去晚了就搶沒了！”
路過的兩個大爺探頭看了一眼利民百貨掛著塑膠布的門框，接過傳單，轉身就往西邊走。
黃毛很得意。他抬起頭，衝著臺階上的江朝陽吹了個口哨。
大廳裡，劉大牛正在跟兩個退伍兵搬一組鋼製貨架。
外面的喊聲他聽得清清楚楚。
大牛罵了一句髒話，把手裡的貨架一扔。貨架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走過去，從地上撿起一根一米長的實心鋼管，拎在手裡。他沒說話，大步跨出門檻，順著臺階往下走。三個退伍兵跟在他後面，全都板著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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