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軸響動，陳曉慧抱著三個厚皮賬本走進來。她走到辦公桌前，把賬本攤開。
“江總，上週的彙總做出來了。”陳曉慧翻開第一本，拿出一張夾在裡面的現金流表。
江朝陽拉開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紙面上。表格分為兩列，左邊是進賬，右邊是待付的開銷。
“店裡現在流水確實高。”陳曉慧用手指著左邊的彙總數字，“每天毛利在三千上下，水站那邊的團購款結了兩筆。賬上能動的活錢，有七萬四千塊。”
江朝陽沒接話，拿筆在紙上畫了一條橫線。
陳曉慧翻開第二本賬本，聲音低了下去。“下個月五號，銀行那二十萬貸款要付第一筆利息。十一號，東郊飲料廠擴建的水線裝置尾款要結清，三萬二。店裡三十七個員工，下個月改了績效，工資總額要發四千五。”
她翻了一頁。“供貨商那邊，日化和菸酒是壓半個月結賬。按現在的走貨速度，下個月十五號要拿出兩萬八結貨款。另外，市中心那套新房，施工隊昨天來報了第一期材料費，五千塊。”
江朝陽把這些數字加在一起。七萬四千塊的賬面活錢，扣掉這些硬性支出，能剩在手裡的不到四千塊。
二樓培訓室裡，還鎖著十四臺嶄新的收銀機。
按江朝陽最初的計劃，這十四臺機器是為了年底在北城、東城再開兩家大型超市準備的。開一家三四百平米的大店，需要盤鋪面、交半年租金、打地坪漆、進鋼木貨架，還要壓至少十萬的鋪底貨款。
兩家大店，前期投入最少要二十五萬現金。
手裡的四千塊錢，連大店的三個月房租都湊不夠。
江朝陽把筆放下。桌面上有一包紅塔山。他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升起來，他看著紙上的數字。十四臺機器如果不運轉起來產生利潤，就是一堆廢鐵。裝置貶值，貸款利息還在走。
秦小娥那邊的人民商場每天都在流血降價。江朝陽這邊的資金鍊也繃緊到了極限。這筆賬算到底，雙方都在熬。
門外走廊傳來平緩的腳步聲。李書瑤推門進來。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長袖外套，腳上換了一雙平底布鞋。懷孕四個月，小腹有了輪廓。江朝陽掐滅了手裡的煙，起身把窗戶開大了一點。
李書瑤走到辦公桌前，看了一眼陳曉慧手裡的彙總表。她懂財務，掃過右下角的結餘數字，看懂了眼前的局面。
“曉慧，你先下班。”李書瑤開口。
陳曉慧合上賬本，點頭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剩下兩人。李書瑤把桌上的茶杯端起來，水已經涼了。她把殘茶倒進痰盂，提起暖瓶重新續上熱水，放在江朝陽手邊。
“機器買回來了，店裡生意也穩住了。”李書瑤看著他，“你這兩天晚上睡覺，翻身的次數比前幾個月都多。”
江朝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攤子鋪得太大，後續資金沒跟上。”
李書瑤把手搭在椅背上。“今晚不看賬了。出去走走。”
江朝陽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陽落山，路燈剛亮。他抓起桌上的鑰匙，把外套披在李書瑤身上。
兩人走下樓梯，穿過後門的小巷。老街的石板路上有人推著腳踏車走過，車把上掛著網兜，裡面裝著兩顆白菜。路邊的炒貨攤冒著白煙，鐵鍋裡翻炒著栗子。
江朝陽走在靠外側，右手擋在李書瑤腰側幾公分的地方，隔開來往的行人和腳踏車。
李書瑤走得很慢。她看著街邊的國營副食店。副食店門板半掩，售貨員坐在櫃檯裡嗑瓜子。
“我爸昨天在家提了你一句。”李書瑤邊走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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