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張普通的信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一排藍色的鋼筆字:酒水必須提價。再敢賣一塊八斷我們財路,開業繼續砸你場子。
紙條上的江湖氣很重。周立明捏著紙條,準備把它撕碎,繼續帶人過馬路。
就在他雙手發力撕扯的前一秒,他的視線停留在紙張的左下角。
左下角殘留著兩個極小的紅色印刷字。
“林建”。
周立明常年跑外貿做生意,對各單位的票據和辦公耗材門清。這是單位內部專用的紅格信箋紙。對方刻意撕掉了信紙抬頭的單位名稱,卻忽略了底部的防偽縮略印花。
“等一下。”周立明出聲喊住後面正要過馬路的打手。
他把紙條舉高,湊到路燈燈泡下,反覆辨認那兩個字。確認自己沒看錯後,他轉頭看向文員。
“附近有沒有帶‘林建’兩個字的單位,或者工程隊?”周立明問。
文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幾天的施工名冊,回答:“南邊最大的那個工地,外面的鐵皮圍擋上寫著,‘林木建設有限公司’。”
周立明站在原地沒動。邏輯鏈條在這個瞬間閉合了。
來夜市吃飯的全是工人。一塊八的啤酒和虧本賣的盒飯,直接把附近工地食堂的客流抽空了。自己動了別人的飯碗。
動手搞他的根本不是馬路對面的江朝陽。而是那些被斷了財路、手裡管著幾百號工人的食堂承包商。
周立明把紙條重新揉成團,裝進褲子口袋。面對江朝陽,他還能透過降價、進貨、搞夜市去打商戰。面對這些地頭蛇,他沒有任何籌碼。這些承包商根本不講商業規則,他們只要自己的既得利益。
“還去不去對面?”帶頭的打手舉著木棍問。
“都滾。把東西放下,全滾回去睡覺。”周立明雙手垂在身側,轉過身往商場裡走。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二樓總經理辦公室斜對面的房間裡,秦小娥站在窗簾後面,看著樓下發生的一切。
她手裡拿著一臺海鷗牌照相機。剛才廣場上保安被打出血、警車拉人的畫面,她拍了十幾張。她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單據。
這些單據是周立明最近幾天採購啤酒和食材的打款憑證。上面的金額和數量一清二楚。
秦小娥行事有自己的目的。證明自己有能力把商場做起來很難,但證明空降來的周立明是個廢物很簡單。
她拉上窗簾,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機,撥通了一個長途號碼。
馬路對面,利民百貨二樓。
楊翠花站在窗前,看著人民商場門口閃爍的警燈,以及那些被押上吉普車的鬧事者。對面徹底熄火了。白色的封條貼在大門外的石柱上。
楊翠花回想起昨天江朝陽在白紙上畫的那幾道線。不降價,拉寬兩米過道,退伍兵守出入口。
這些規矩當初看起來是在往外趕客人。現在看來,這是江朝陽提前建好的護城河。降價會惹怒工地食堂引來報復,過道窄容易引發肢體摩擦,沒有底線的放任人群聚集必定出事。
江朝陽把所有風險全部拋給了對面。周立明接了盤,也扛了雷。
三天後,人民商場門前的小廣場重新拉起了電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