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條撕了。滿地的碎玻璃和爛菜葉掃得乾乾淨淨。幾百套新買的紅色塑膠桌椅在燈下整齊碼放。
周立明站在二樓窗邊,臉色陰沉。
樓下人不少,但大部分都在外圍站著,沒幾個人落座。
工人們三三兩兩湊到打飯視窗前,盯著黑板上的粉筆字。
兩葷一素,一塊八。雪津鮮啤,兩塊。
漲價了。
“怎麼漲回兩塊了?”一個戴黃色安全帽的壯漢把手裡的不鏽鋼飯盒往窗臺上一磕。
窗口裡的臨時工頭都沒抬,拿著抹布擦檯面:“進價高了。老闆說不虧本賣。”
壯漢冷笑一聲,轉身招呼身後的同伴:“走。去馬路對面。那邊酒也是兩塊,還有現烤的羊肉串和滷下水。誰在這吃這爛菜葉子。”
十幾個人呼啦啦全過了馬路。
周立明在樓上看得很清楚。他攥著拳頭,沒說話。
他不敢再賣一塊八。那張寫著“林建”字樣的恐嚇紙條還壓在他的抽屜最底層。繼續降價等於砸爛工地食堂承包商的飯碗,人家能天天來砸場子。不降價,這群只認死理和低價的工人根本不買賬。
秦小娥從走廊經過,瞥了一眼周立明的背影。
她踩著高跟鞋回到辦公室,翻開桌上的掛曆,拿紅筆在今天的格子上畫了個大大的叉。吳大寬下個月還要來對賬,周立明這種兩頭不討好的搞法,撐不了幾天。
馬路南邊,三號工地後勤板房。
侯建國穿著舊背心,坐在破沙發上。手邊放著一個兩升裝的加厚塑膠袋,裡面裝滿黃色液體,封口處印著“雪津”兩個字。
王胖子拿牙咬開一個汽水瓶蓋,倒了滿滿一杯遞過去。
“這啤酒,真能給咱們這個價?”侯建國問。
“東邊批發站的老闆當面交的底。”王胖子壓低聲音,“咱們自己去拉貨,一袋一塊二。咱們在小賣部賣一塊八,工人們照樣買。外面夜市賣兩塊,咱們這還便宜兩毛。”
侯建國摸了摸下巴。
前幾天他們安排人去砸了人民商場的場子。正準備繼續找周立明的麻煩,東邊批發站的人主動找上門,給了一個極低的進貨價。
工人們幹一天體力活,晚上必須喝酒解乏。食堂的飯菜繼續用便宜的爛菜,但只要啤酒能賺出差價,總利潤不僅沒降,反而漲了一截。工人們喝著便宜酒,對飯菜的意見也就沒那麼大了。
“告訴手底下的人,可以停手了。”侯建國拍板,“安穩賺錢。”
他們並不清楚,給他們放貨的東邊批發站老闆,前腳剛收了他們的現款,後腳就把入庫單送到了馬路對面。
三方詭異地維持住了平衡。周立明維持著慘淡的流水。包工頭們靠老雪賺差價,不再鬧事。江朝陽的飲料廠二十四小時連軸轉。
這種詭異的平衡,一直持續到牆上的掛曆的最後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