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部主管面露難色。“渡邊先生。總部有規定，我們的賣場定位是高階外資百貨。大部分貨架必須保留給日資品牌和合資品牌。如果不走總部的採購系統，私自大量引進低端國產品牌，需要上報大中華區審批。”
這就是外企的死穴。流程冗長，決策緩慢。
等審批下來，利民百貨早就把新京市的洗衣機市場吃幹抹淨了。
渡邊坐回椅子上。他發現自己打贏了技術戰，卻輸掉了整個基本盤。外資的高階定位，在這個發展中的年代，等於主動放棄了百分之八十的市場份額。
江朝陽這是降維打擊。跨過產品本身的引數，直接利用消費者的購買力斷層來進行收割。
秦小娥坐在會議桌角落。
她手裡還攥著那份新京晚報。
報紙被她捏出了褶皺。
她找關係、花錢買版面、造謠、蹲守。她以為自己抓住了利民百貨的命門，準備看著江朝陽被退貨潮逼得焦頭爛額。
結果對方根本沒在冰箱這個戰場停留。
她精心準備的輿論刀，全砍在了空處。這種用盡全力卻打不到對手的挫敗感，讓她覺得一陣氣悶。
“散會。”渡邊下達指令。他需要重新評估江朝陽這個對手。這不僅是個倒爺，這是一個深諳中國下沉市場心理學的怪物。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走出去。
秦小娥走出永汪的大門。
馬路對面，利民百貨的送貨車隊正一輛接一輛地開出來。藍色的車身上，“免費送貨”四個字非常顯眼。
車廂裡全是用紙皮打包好的洗衣機。
路過的人群指指點點，都在談論利民百貨那個能洗掉機器黑油的洗衣機。
秦小娥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街邊的垃圾桶。她沒有扳倒江朝陽，甚至沒能打亂對方一絲一毫的節奏。
利民百貨後院。兩輛解放牌輕卡停在紅磚地上。劉大牛拿著貨單站在車尾。幾個搬運工踩著踏板，把蓋著帆布的紙箱往外搬。
紙箱堆成一座小山。外包裝上印著“華寶”、“春蘭”、“科龍”。全是一匹的掛機。
江朝陽從二樓窗戶探出頭，看了一眼院子。他轉身下樓，走到家電區。王姐正在整理小天鵝洗衣機的展示臺。
“王姐，把靠南邊那面牆騰出來。做一個夏季清涼專區。把今天到的空調全掛上去。”江朝陽交代任務。
王姐停下手裡的活，拿過抹布擦手。她算了一筆賬。“這些掛機進價多少？售價至少定在三千。現在雙缸洗衣機五百塊不到。誰家能掏出這筆錢去買一個只管涼快的鐵盒子？”
江朝陽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九十年代了。你算算機械廠和紡織廠的雙職工月收入。兩人加起來八九百，老職工能破千。三千塊是三個月的工資存餘。錢，他們拿得出。他們不買，是因為缺一個咬牙下單的理由。”
王姐拿出一個筆記本準備記。“什麼理由？”
“把空調從奢侈品包裝成剛需。”江朝陽伸手敲了敲玻璃櫃臺。“不要跟顧客扯什麼進口壓縮機、製冷技術、熱交換率。你直接告訴他們，夏天樓房頂層熱得像蒸籠，老人高血壓受不了，孩子長痱子半夜哭鬧，工人上了一天班回籠覺都睡不安穩。花三千塊錢，是給全家老小買命、買清淨。”
王姐筆尖在紙上劃過，把這幾句話記下。
“還有服務。”江朝陽遞給王姐一份檔案。封面印著《利民配送服務公司空調安裝規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