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大福二樓會議室，冷氣開得很足。
法方店長皮埃爾把厚厚一沓報表摔在長條會議桌上。紙頁滑行，撞翻了財務主管面前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順著桌沿往下滴。沒人去擦。
“這就是你們交出的答卷？”皮埃爾盯著長桌兩側的部門主管。
財務主管拿紙巾墊在桌角，把報表重新攏好。“皮埃爾先生，開業前三天的資料在這。進店人數七萬八千人。這個資料不低。但客單價……”
他停頓了一下。
“多少？”皮埃爾問。
“平均客單價，四塊兩毛五。”財務主管把資料單推到中間。“同期，馬路對面利民百貨的客單價，是我們的四倍。我們的顧客，絕大多數只買一袋鹽，或者一把青菜，甚至很多人推著空車出去。進口食品區的試吃成本已經超標，轉化率不到千分之二。”
皮埃爾雙手撐在桌面上。“我們投入了最先進的貨架，原裝進口的冷鏈裝置。你們現在告訴我，顧客進來逛一圈，只是為了試吃一塊免費的麵包？”
本土營銷經理王剛坐在側邊。他看著皮埃爾泛紅的脖子，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老外不懂行情。王剛想。南城這幫老頭老太，為了搶一斤便宜兩分錢的雞蛋能走三里路。你指望他們花幾十塊買一小塊乳酪？
“價格差是核心問題。”王剛抬起頭。“我讓人去對面抄了價籤。常規民生品，米麵油、衛生紙、醬油，我們的定價普遍比利民百貨貴一到三分錢。利民還在搞會員卡儲值九九折，外加積分抵扣。大媽們算賬比計算器還快。”
皮埃爾轉頭看向王剛。“家大福是全球領先的大賣場。我們提供的是高品質的歐洲生活方式。而不是在街邊跟一個本土商店為了幾分錢肉搏。那是對品牌的侮辱。”
王剛嚥下後半句話。他知道跟這個固執的法國人講不通。
皮埃爾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帶。“南城居民現在的消費習慣，是沒有被現代生活方式教育過。他們不知道什麼是好東西。既然他們只盯著柴米油鹽，那我們就給他們看看，歐洲家庭的餐桌是什麼樣。”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寫下幾個單詞。
“法式生活周。”皮埃爾轉身。“營銷部，馬上聯絡供應商，把進口乳酪、黃油、咖啡、紅酒、法棍麵包，全部調集過來。今晚閉店後，撤換一樓入口的黃金陳列區。把這些商品堆頭做大。我們要用洋氣、高檔的標籤，重新定義這家超市。”
王剛看著白板上的字。讓喝高碎吃棒子麵長大的南城人去買法棍和紅酒。這操作無異於把梳子賣給和尚。但他沒出聲。外企的規矩是執行。
當晚十點半，家大福大門緊閉。
幾十個員工推著液壓車，把一箱箱包裝精美的進口商品運到入口處。原來的特價衛生紙和香皂堆頭被推倒，換上了鋪著絲絨紅布的高檔展臺。
王剛指揮著工人把巨大的彩色海報掛在天花板上。海報上印著一家外國人坐在草坪上，喝著紅酒吃著乳酪，旁邊寫著“體驗純正歐洲品質生活”。
“導購的服裝全部換掉。”皮埃爾在現場巡視。“明天所有負責試吃站崗的員工，穿黑西裝，打領結。用銀色托盤端試吃品。廣播系統裡的流行音樂停掉，換成古典交響樂。”
員工們手忙腳亂地佈置。
凌晨兩點，陳列換裝完畢。入口處被各種外文包裝的商品填滿。在射燈的照射下，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貴氣。
皮埃爾站在入口端詳了一會。他滿意地走回辦公室。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
家大福拉開卷簾門。外面已經聚集了一批晨練完順路來買菜的大媽和剛下夜班的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