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在下面。”江朝陽把身上的黑夾克往旁邊磚堆上一丟，露出一身精瘦的小臂，上面青筋一突一突的，“過來搭把手。”
黑臉司機和戴眼鏡的醫務人員趕了過來。
醫生個子不高，手裡提著藥箱，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往裂縫裡瞄了一眼：“兩根大梁成死角卡住了。承重牆已經碎了三分之二。要是隨便撬磚，頂上的大梁只要往下沉一釐米，這裡頭的人連聲骨頭響都聽不著。”
裂縫底下，女人的哭喊聲已經劈了，斷斷續續：“救救我閨女……大兄弟，先拽孩子，把她拽出去……”
江朝陽趴在豁口邊，往黑窟窿裡看。
小閨女估計也就七八歲，縮在一大包發黴的玉米棒子後面，臉蛋上全是黑泥和血印子，嚇得連哭都不敢出聲，只知道用手拽著她媽的衣角。她媽整條右腿被卡在交叉的橫樑夾角處，破布褲子浸得暗紅。再往深處一掃，有個花白頭髮的老頭子半截身子埋在碎青磚裡，腦袋破了個大洞，閉著眼，進氣少出氣多。
“抬不動。”兩個退伍兵從後面拿手電照著橫樑，“這老實木樑少說三百斤。沒有千斤頂，硬用肩膀扛，力道不對整面牆就得下來。”
“不扛，用頂的。”江朝陽起身，從翻斗車底盤下拽出那根兩丈多長的老鐵鏈，“車裡有門板沒有？”
黑臉司機一拍大腿：“早沒了！不過村頭那兒有兩塊門板，剛才拆下來墊路了。”
“去卸過來。還有，”江朝陽看向旁邊傻站著的村民，“村裡只要沒折斷的木頭、鋤頭把、鐵鍬杆，全都搜過來。再找塊方磚，越厚越好。”
幾個人見這外地大叔說話半句廢話不帶，一字一句都有了準心，立馬分頭跑了去。
醫生蹲在豁口邊往裡送了半瓶鹽水：“先給孩子喝兩口。梁壓著腿，時間長了毒素積在腿裡，一會兒就算搬開梁，不能直接往外拖，得綁上綁帶。”
江朝陽用短袖的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泥水。他掏出手機，螢幕已經裂了三條道，但訊號欄裡那個帶翅膀的灰色小圖示還在強撐著閃動——那是飛鴿物流內部的高優排程後臺，只有最高許可權才能看到周邊五公里內的物流中繼節點和預備幹線。
“借過一下！”黑臉司機拖著兩塊門板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後面跟著的年輕人肩膀上扛著四五根又粗又長的鋤頭把。
“墊這裡。”江朝陽點指橫樑下邊離承重牆一尺遠的一塊夯土。“用兩根木頭在底下搭個死窩。鐵鏈扣到大梁最前端。你們三個，藉著門板當槓桿。別硬往上抽，那是找死。”
他脫了髒兮兮的廢舊皮手套，徒手捏住一根斷瓦，直接塞進橫樑裂縫跟門板的夾角里：“等他們把木頭壓下一釐米，你就把方磚塞進去。聽懂沒？一點一點墊，大梁抬一指，我們底下的支撐就塞一指。”
“我來墊！”醫生丟開聽診器，爬進豁口。
幾個人臉上的青筋都進進了泥裡。三個退伍兵加上黑臉司機，將門板死死壓在大梁的縫隙下方，全靠腰背的力量往斜上方把那沉重的陳年木樑頂出一層紙的距離。
“進！”江朝陽低喝。
醫生手裡的青磚推進去一格。
大梁往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老木頭撕裂聲。
“再壓！”
又是一格。
就這樣，四個人憋得眼珠子通紅，像愚公移山一樣，靠著幾塊老青磚和斷裂的門板，把三百斤重的大梁從女人的右腿上方硬生生撐出了三寸的空隙。
“孩子先出！”江朝陽半個人探進死窩裡。那老頭子失血實在太多了，得有人託一把才出得來。他單手抱住那個七八歲小姑娘的腰，將她從玉米大袋子後面拽了出來。
就在他要把小女孩往旁邊年輕人懷裡塞的那一霎——
腳下的青磚地狠狠彈了三彈。
地底下又傳出了那種火車過隧道一樣的沉悶爆響。不是風聲，是整座山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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