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黑臉司機眨了眨糊住眼的泥水：“這……這位大兄弟就是報紙上那個把資產搞上百億的那個大老闆？”
“別浪費唾沫星子了。”江朝陽冷冷硬硬地打斷了所有的議論。他把那件破了個大洞的黑短袖往前一拽，隨意擋住了背上的血跡，“在這裡，我就是個有兩個胳膊兩隻腳的勞力。我是誰，頂個屁用？底下的土還在松，你們家裡的長輩、親戚還在碎瓦底下吃泥！”
他轉身走到剩下的半截牆根前，聲音雖然沙啞，卻像根鐵棒一樣敲在所有人腦殼上：“門板有的沒有？全給我去拆！村裡還能動路的，往家裡翻棉被和編織袋！能扛得起鋤頭的，跟我繼續去找人。都給我收齊了心思，誰再站在這紅著眼掉淚，就直接滾下山！”
周圍人頓時一個激靈。這語氣，壓根不是那些愛打官腔的老闆，這就是老連長在陣地上下了死命令。
後面整整兩小時。
雨水從毛毛雨變成了豆大的點子，把青磚爛泥浸得發粘。江朝陽領著車隊裡的那幾個漢子和村裡十來個還能幹活的青壯年，生生用血肉手掌，扒開了村東頭四五戶已經被震平了的農家院。
門板抬出了斷骨頭的，破籮筐裝運了被卡破了肚皮的。十幾個重重輕傷的老農婦孺，全擺在村中央一塊還算結實的曬穀場上。
沒有藥。醫生的藥箱早在前三個傷員那裡就消耗光了最後兩支止血劑。
沒有照明。幾支手電筒的電池也開始發黃變暗。
至於防雨的帳篷，這裡就連個好點的塑膠大棚都被之前的狂風推倒了。
江朝陽蹲在曬穀場的邊上，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正在翻滾的低矮烏雲。
那雲不是灰的，帶著鉛一般的黑色，風颳過來的時候，刮在被打破的傷口上，有一股針扎一樣冰寒的骨子裡的涼意。
西南戰場上當兵時的那些老記憶，像冰水一樣當頭潑下。
向陽坡。這種地形，土層薄，底下全是滑得跟抹了油一樣的青石板。眼下這幾小時還只算暴雨前的毛毛陣，一旦天上這坨大墨水倒下來，別說那些破磚房子要全部二次被沖走，就單是這塊連個遮擋都沒有的曬穀場，這十來個斷腿傷了腦袋的老百姓，只要在這冰涼的雨水和爛泥地裡泡上四個小時，別說治病，連傷口的感染和低體溫都能直接把人活活凍死！
“全撤。”江朝陽猛地從地上站直，“這裡的房子別扒了！先把這些已經喘著氣的，送過那座斷路泥石堆！”
一聽要走，旁邊幾個老少村民當時炸了毛。
一個渾身是泥、手掌都摳得滿是血痕的年輕男人一把攔在江朝陽面前，眼圈紅得像要把人生吞了：“不能走！我大伯和我親爹還在後頭第三戶的牆底下沒著落呢！我聽著他在裡頭罵人呢，我沒死，我就不能把老人扔在這裡！”
年輕人說罷拿把破鐵鍬就要往後頭衝。
江朝陽一把掐住這小夥子的脖領子，像老鷹抓雞一樣，硬生生把這百十來斤的後生拽得退了三步，轟的一聲按回了土坡上。
“你懂個屁！”江朝陽盯著他的眼睛，沒有半點同情或優柔，“我不管你老子是不是在裡頭開罵，現在雨再有十五分鐘就下大了！向陽坡只要被大水泡塌，老青磚一衝就跑！你把現在曬穀場這十幾個還能活命的全部丟在這等著跟你爹一起送喪？”
江朝陽那雙在股市裡看慣了生死盤的眼珠子，此刻兇得嚇人：“活人現在必須立刻滾下山！你爹的位置我給你留著。只要後方的運兵大車、工程吊車把前頭泥堆打通，飛鴿的第一支先頭分隊到了，我和他們一戶一戶給你連夜挖！”
那年輕男人看著他那副滿臉是血混合著黑水泥水、堅硬如鐵的樣兒，那口憋著要撒野的邪火終於被這冷冰冰的硬話給徹底壓滅了，蹲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都別站著。”江朝陽幾步踏進剛才砸了屋頂的村委舊院裡，一腳踹開掛著幾張廢棄表格的牆板，拆下來一堆半舊不新的五夾板。他又抓起兩桶蓋不上的廢紅油漆鐵皮桶蓋，用隨身那支還沒壞的小美工刀，咔咔幾下，把五夾板分切成幾十塊巴掌大的小方板。
“小王，醫生！全聽著！”
江朝陽把這堆粗糙的板子拍在旁邊發黃的破藥箱上。
“我把傷員分開，拿去綁人身上！”
“用紅油漆抹一個大點的一字，或者用那紅瓦片畫死的，掛在失血、骨折、重傷動不了的脖子上。這是必須連夜抬過中繼點、直接往後頭野戰醫院送的人！”
“黃的，掛在皮外傷和骨頭沒斷成碎渣的身上！等下一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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