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大了。雨水砸在五夾板做的門板擔架上，啪啪作響。
原本乾硬的黃土路面吸足了水分，變得泥濘不堪，踩下去就是一腳爛泥坑。
最前面抬擔架的短髮村民一腳踏空，右腿膝蓋以下全陷進泥漿裡。他用力往外拔腿，兩手失去平衡，門板前端直接下沉。
排在後面接應的大學生雙手死死拽住麻繩，雙腳在泥地裡打滑。門板傾斜三十度，躺在上面的斷腿老人順著溼滑的棉被往下衝了半米。
後方盯梢的退伍兵兩步跨上前，用肩膀硬生生頂住門板底端，把老人擋在邊緣。
“停。”江朝陽出聲。
整條縱隊停在半山腰的陡坡上。右邊是幾十米高、隨時會滾石頭的峭壁，左邊斜下方是奔騰渾濁的江水。只要腳底不穩連人帶擔架滾下去，就是死路。
江朝陽走到隊伍最前方，伸手解下自己腰間那條長尼龍繩。
“隊伍不能散著走。”他把尼龍繩的一頭甩給最前面的退伍兵，“綁腰上，打死結。繩子從第一個擔架底下穿過去，中間拉直，連到第二個擔架。”
退伍兵一把接住繩索，照做。
江朝陽指著後面的人排兵佈陣：“人不離繩，繩不離人。前面探路的踩實了，後面的人抓著主繩往前挪。腳底滑了，旁邊的人借繩子拉一把。最後面留兩個人，死盯著上面的落石，有動靜直接扯繩子報警。”
隊伍重新穿線，連成一體。
下方的山道口，幾束手電光晃了上來。
那個本該守在翻斗車旁的黑臉司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他身後還跟著兩名穿著劣質塑膠雨衣的失蹤者家屬。
司機右肩扛著從翻斗車上拆下來的防水油布，左手提著兩把長柄鐵鍬，脖子上還掛著一個重型備用輪胎。
江朝陽看著他。
司機把沉重的工具扔在泥水裡，喘著粗氣抹臉：“車底下地勢低，水漫上來了。我把能拆的都拆了。就那點乾糧，拿來給大夥分分。”
“歸隊，去抬第三個擔架。”江朝陽指了指隊伍後方。
醫生蹲在第二個擔架旁邊。擔架上躺著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右邊小腿綁著樹枝，沒出血，但嘴唇發紫，牙齒打著寒顫。
“失溫了。”醫生抬頭看江朝陽，雨水順著醫生的眼鏡片往下淌，“溫度太低，她這小體格撐不到山底下。”
江朝陽看了一眼女孩發白的手指。
他直接把外面那件防水黑夾克脫了下來，裡面只剩一件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半袖T恤。
冰冷的雨水砸在他暴露的胳膊上。
他抖開夾克，連頭帶腳把小女孩裹得嚴嚴實實。夾克裡還殘存著他的體溫。
“拿熱水杯。”江朝陽伸出手。
大學生從包裡翻出一個不鏽鋼保溫杯，遞過去。
江朝陽擰開蓋子，往蓋子裡倒了半杯熱水，又撕開半包葡萄糖粉倒進去，用手指攪勻。
他把杯蓋塞到女孩嘴邊：“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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