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民百貨內部。所有的貨架全部清空。連掛在收銀臺旁邊的一排塑膠打火機，都被人成把買走。保潔員平時用來裝垃圾的黑色大塑膠袋，被幾個買得太多的大媽買下，用來裝帶皮的玉米和白菜。
空曠。大樓恢復了建造初期的原始狀態，只有承重柱和光禿禿的玻璃櫃臺。
顧客提著大包小包，沒有離開。他們聚集在一樓大廳，一直蔓延到門外的廣場上。沒有人說話，幾千人站在一起，只剩下呼吸聲和塑膠袋摩擦的輕微響動。
下午五點整。
商場頂部的公共廣播系統傳出輕微的電流聲。隨後，一首經典的老歌在整棟大樓裡迴盪。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音量調得很剋制，不刺耳。
江朝陽推開二樓防火門。他順著手扶電梯往下走。他穿著一件沒有商標的黑色立領夾克。
劉大牛、陳曉慧、林知夏等十幾名核心高管，早就等在一樓電梯口。他們統一穿著白襯衫和黑西褲。
江朝陽走到隊伍最前面。他沒有拿麥克風，也沒有準備任何告別演講。在生意場上，用事實說話永遠比煽情管用。
他停下腳步，面對著大廳裡和廣場上的顧客。
江朝陽雙手貼在褲縫處，彎下腰。一個標準的九十度深鞠躬。
劉大牛和陳曉慧等人跟著彎下腰。十幾個人站成一排，在《送別》的音樂聲中，向這座城市的消費者致意。
人群中有人舉起手機拍照，快門聲連成一片。
收銀臺前，還剩下最後一名顧客。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她手裡攥著一個表面有些掉漆的不鏽鋼保溫杯。杯身上印著紅色的“利民”兩個字。
“這是庫房找出來的最後一個。”老太太把保溫杯放在收銀臺上，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我老伴走得早。他生前用的就是這個杯子。我留個念想。”
收銀員接過十塊錢，拿起掃描槍掃過條碼。
滴。
“找您兩塊。”收銀員開啟抽屜，拿出一張兩元紙幣，連同打印出來的熱敏紙小票一起遞過去。
這是利民百貨在豐收路打出的最後一張小票。
老太太把錢和小票收進內兜，抱著保溫杯，轉身走出大門。
“斷電。落鎖。”江朝陽直起身，下達指令。
總閘拉下。大樓內部的燈光瞬間熄滅。十幾個安保人員走上前，拉著捲簾門底部的拉手，用力向下拉。
金屬捲簾門順著軌道下滑，遮擋住大樓內部的景象。當它觸碰到地面的那一刻，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兩名員工拿著膠水和刷子，在捲簾門正中央，貼上一張白底黑字的公告：“利民百貨豐收路店即日起停止營業。新址將於高鐵新區落成。敬請期待。”
一個屬於傳統零售的輝煌時代，在這一張公告下畫上句號。
江朝陽從員工通道離開大樓。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豪華車。劉大牛拉開後座車門，江朝陽坐進去。
車子啟動，避開擁堵的主幹道，駛入車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