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澗旁邊的凝氣花一叢挨著一叢,淡紫色的花瓣在斑駁的光影中連成一片,像是有人在潮溼的泥土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綢緞。林風蹲在最邊上那一叢前面,用小鏟子輕輕撥開表層的腐葉,露出下面幾株凝氣花肥厚的葉片和淡紫色的花苞。他伸手捏了捏其中一株的莖稈,轉頭朝林雲說了一句:“這一片少說也有十五六株。”
林雲從另一側繞過來,在溪澗旁邊的一塊石頭上蹲下,順著林風指的方向看了看。確實不少,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片凝氣花都要密集。他沿著溪澗邊沿走過去,想從更近的角度看看那些凝氣花的生長狀況。水聲嘩嘩的,溪水從上游衝下來,在石頭間撞出白色的水花,聲音不算大,但蓋住了林子裡其他細微的動靜。他蹲下來,伸手撥開幾片草葉,正要看看下面那株凝氣花的根鬚長得怎麼樣,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面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那種震動很短暫,像有什麼重物在不遠處落到了地上。他抬起頭,看向林風,林風也感覺到了,正從蹲著的姿勢慢慢站起來,手已經搭在了腰間的儲物袋上。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頭野豬。
它從溪澗上游的一片灌木叢後面衝出來,速度極快,四隻粗短的蹄子在溪邊的碎石地上刨出沉悶的聲響。它比普通的野豬大了一圈,背脊上的鬃毛又粗又硬,像一排黑色的鋼針,從頸部一直延伸到尾巴。兩根獠牙從下顎兩側翻出來,又長又尖,在透過樹冠的光線下泛著黃白色的光。
“林雲!”林風喊了一聲,聲音還沒落地,他已經往旁邊彈開了。疾雲步在白鹿山練的底子還在,雖然沒有在宗門裡刻意練過,但身體的本能還在。他往左側跳出了一丈多遠,堪堪避開了野豬的衝撞路線。那頭野豬從他剛才蹲的位置呼嘯而過,獠牙擦過他衣角的時候帶起一陣風,把他的袖子撕開了一道口子。
林雲慢了半拍。他蹲在溪邊那塊石頭上,位置比林風更靠裡,野豬衝過來的時候他剛好站起來,腳下是溼滑的卵石,一用力沒踩穩,整個人往後一仰,摔進了溪水裡。溪水不深,只沒過他的腰,但水流很急,他整個人被水衝得往下游滑了一截,衣服全溼透了,手忙腳亂地扒住岸邊的一塊石頭才穩住身形。林風那邊也好不到哪去。他跳開的那一下落地不穩,腳踝踩在一塊鬆動的石頭上,整個人踉蹌了幾步,膝蓋磕在地上,手裡的斧頭還沒來得及從儲物袋裡拿出來。他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拍膝蓋上的泥,手已經探進了儲物袋,抓住了斧柄。
那頭野豬衝過了頭,在十幾步外停下來,轉過身,四蹄刨了幾下地面的碎石,低著腦袋,再次對準了方向。這次它的目標是林雲。林雲剛從溪水裡站起來,渾身溼透,手裡沒有任何兵器,只有一張還沒啟用的神雷符。他來不及多想,右手已經抽出了那張符紙,左手捏住符紙的一角,靈氣從丹田直接灌入符中。神雷符亮了起來,紫色紋路從暗紅變成亮紫,在符紙上跳動著,發出滋滋的低響。
野豬衝過來了。四蹄翻飛,碎石四濺,獠牙前的空氣被擠壓出一股腥臭的氣流,直撲林雲的面門。林雲沒有退,抬手把神雷符往前一送,符紙在他和野豬之間炸開,化作一道手臂粗的紫色電弧,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劈在了野豬的額頭上。電弧在接觸到野豬額頭的瞬間炸裂開來,發出一聲悶響,紫色的電流順著野豬的脊背一路竄下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滋滋作響的弧形光痕。野豬的身體猛地一僵,四蹄還在慣性中往前跑了幾步,但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它的前腿先軟了下去,然後整個身體往前栽倒,在碎石地上滑行了半丈遠才停下來,撞在林雲面前的溪岸邊,濺起一片泥水和碎石。
它沒有動,四肢攤開,獠牙插進了泥土裡,嘴巴微張,露出半截舌頭。身體還在冒著細小的青色煙霧,一股烤焦的肉味混著豬鬃燒焦的味道散開來,在溪邊的空氣中瀰漫了一會兒才被風吹散。
林風跑過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握著裂風斧了,斧刃上覆著一層薄薄的靈氣光。他看到野豬倒在那裡一動不動,把斧頭收回來,蹲下來檢查了一下。豬身的外皮已經被電得焦黑了一大片,有些地方裂開了,露出底下的皮肉,切口邊緣是灰白色的,沒有流血——電流的高溫在瞬間把血管封住了。
“死了。”林風站起來,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一下就沒氣了。”
林雲從溪水裡爬出來,渾身溼透,頭髮貼在額頭上,衣襬往下滴水。他站在溪岸邊,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幾口氣,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神雷符已經用掉了,連灰都沒剩,剛才那一瞬間爆發出的電弧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在石臺上試符的時候,威力比這略小一些,大概是對準了活物的正面額頭釋放,沒有能量浪費,全部擊中了目標。
“可惜了一張符。”林風看著那頭野豬,又看了看林雲,“一頭練氣中期的野豬,你一張符就劈死了。要是用劍砍,起碼得多費好幾劍。”
林雲把溼透的袖子擰了擰,甩了甩手上的水。“不用符也行,但剛才那個距離來不及了。要是不用符,它已經把我頂飛了。”林風圍著野豬轉了兩圈,用斧頭背敲了敲它的獠牙,“這一下劈得夠狠的,半邊豬身都烤焦了。”他蹲下來,拍了拍野豬的前腿,“可惜了,這麼大的野豬,肉是吃不成了。”
野豬的屍體仰面躺在溪岸邊,半邊身體被電流烤得焦黑,另半邊還完好。獠牙倒是沒事,還是完整的。林風蹲在它旁邊,伸手摸了摸那兩根獠牙,又看了看它的耳朵根。按照他從器閣師兄那裡聽到的說法,野豬的獠牙可以磨成刀尖或小號的法器部件,能賣一些靈石。他用腳踩住野豬的頭部,手握著獠牙根部,用力掰了幾下,沒掰動。他換了個方向,讓野豬的頭側過來,從根部和下頜骨的連線處下手,才把兩根獠牙都卸了下來,甩了甩上面的血和碎肉,收進儲物袋裡。“賣不了幾個靈石,但總比丟了強。”
林雲在溪邊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來,把鞋脫了,倒出裡面的水,又擰了擰褲腿。林風走過來,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剛才你那張符,要是打在要害上,練氣八層的妖獸也得受重傷。”他把野豬的獠牙放到一邊,看著林雲,“這符要是多畫幾張帶著,出門歷練就穩多了。”
林雲把鞋穿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溼衣服貼在身上有些涼。“神雷符畫得慢,一張要半個多時辰,一天畫不出幾張。能省還是省著用。”他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樹冠之間的光線明顯暗了下來,再過不到一個時辰天就會黑透。今天剩下的時間不多,就算再往前走也採不了幾株草藥了。
“今天就在這附近過夜吧。”林風說,“溪邊有水源,地勢還算平。”
他們離開了野豬倒下的那片區域,沿著溪澗往下游走了一段,在靠近一片石壁的地方找到了一個凹陷進去的山凹,三面有石壁擋著,只有朝南的一面敞開著,地面是沙土,比周圍的碎石地平整得多。林風去撿了些乾柴回來,林雲在凹坑裡清出一塊空地,用火石生了火。火光照亮了山凹的洞壁,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石壁上,拉得很長。
林雲脫了外衣,用樹枝架在火堆旁邊烤著,自己坐在火堆另一側,光著上身,身上的水汽在火焰的熱氣中慢慢蒸發。林風從儲物袋裡拿出乾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今天採了多少株凝氣花?”
林雲從儲物袋裡把採到的凝氣花和月華草拿出來數了一遍,分開攤在地面上。“凝氣花二十三株,月華草八株。”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本來應該更多,野豬那一衝耽誤了不少時間,後面那段溪澗還沒采完。”
“明天再去。”林風把乾糧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兩個人吃了乾糧,又在火堆旁坐了一會兒。火光映著他們的臉,忽明忽暗的。遠處林子裡傳來幾聲鳥叫,長短不一,很快又安靜了下去。林雲的衣服烤到半乾的時候,他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張空白的符紙和符筆,藉著火光畫了一張神雷符。筆尖在紙上游走的時候,火光照在符紙上,把硃砂紋路的走向照得清晰可見。
林風坐在火堆對面,靠著石壁,手裡拿著他那把裂風斧,用一塊磨石慢慢地打磨著斧刃。磨石在斧刃上來回推動,發出細小的沙沙聲,混在火堆的噼啪聲裡,像一段斷續的伴奏。林雲畫完一張,收好,把筆洗乾淨,靠到石壁上閉著眼睛歇了一會兒。夜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頭頂的星空從山凹的開口處露出來,不算太寬,但能看到幾顆很亮的星星。
風從山凹外面吹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今天遇到了野豬,有驚無險,但也讓他們明白了一件事——宗門任務不會那麼簡單,利益總是伴隨著危險。以後在靈隱山脈裡走,要加倍小心。明天繼續採藥,白天多走幾段路,傍晚之前再往回走。他沒再想這件事,翻了個身,聽著火堆的噼啪聲和遠處林子裡偶爾傳來的鳥叫,慢慢地睡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