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王大川之後，兩人沒有耽擱。青林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還沒有完全拉長到路的另一頭，他們就已經離開了村子，御劍升空，朝著東南方向飛去。
飛行的高度比之前高了許多，底下的農田和村莊越來越小，變成一塊塊模糊的色塊。林風在前面帶路，方向記得很清楚。桃花凹的群山輪廓在遠處逐漸顯露出來，跟幾年前記憶中一樣，層疊的山脊橫亙在地平線上，像一道連綿不斷的深色屏障。兩人加快了速度，朝著那片山脈飛去。
不到半個時辰，他們已經接近了那片當初摔落下來的山坡。洞口的位置還記得，在半山腰一處灌木叢生、地勢陡峭的地方。但兩人沒有在那裡降落。林風在半空中放慢了飛劍的速度，朝林雲喊了一聲：“我們從上面飛過去試試，直接翻過山頭，總比鑽洞快。”
林雲沒有反對。兩人拔高飛劍，越過了那一帶最高的山脊。山脊的高度在他們如今的御劍能力面前已經不是障礙。他們飛過那排山脊之後放緩了速度，開始尋找預想中的那片凹地。然而入目的依然是連綿的山脈，一層接一層，像是沒有盡頭。山脊與山脊之間是同樣形狀的谷地和溝壑，沒有任何一片開闊的平地，沒有任何一處像是有村莊居住的痕跡。
兩人又飛了小半個時辰，還是沒有找到桃花凹的位置。山勢沒有變化，植被的密度和品種也相近，像是重複了同一段地形好幾遍。林風停了下來，懸在半空中，低頭看著腳下那片山脊與谷地。他不確定那片山脈的地形是不是自己記憶中的那片，也可能是方向偏了，或者高度不夠，錯過了某些細節。“你是不是記錯了方位？”林雲也停了下來，懸停在他旁邊，“方向是沒錯的。但確實找不到那片凹地。”
兩人降低高度，幾乎是貼著樹冠飛行，重新回到那片山坡附近。這一次他們沿著山腳仔細搜尋，每飛過一段就停下來觀察周圍的地形，仍然沒有找到那片熟悉的凹地。他們下了飛劍，腳踏實地踩在了山坡上，又沿著一側仔細走了一遍——泥土是實的，石頭也是實的，腳下的觸感和普通的山體沒有任何區別，沒有空心的迴響，也沒有異常的鬆動。
兩人站在山坡上對視了一眼。桃花凹確實消失了。那些曾經住過的地方，那片桃林，那條溪流，那些錯落的房屋，全部不見了，眼前的只是一片連綿無際的山脈和密林。林風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泥土，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小世界？”林雲想了一下，搖了搖頭：“宗門雜記裡說過，小世界空間的進出不會留有實體通道。我們在靈隱山脈進過的那幾處山洞，有機關也有秘境入口，但都會有明顯的屏障或陣紋，不可能像這樣完全看不出來。”他又想了想，補充了一句，“還有一種情況，天然形成的陣法，可以掩蓋一片區域的真實樣貌，讓人從外面看不到也走不進去。”
林風聽了，琢磨了片刻：“天然陣法？那我們的村子是被陣法罩住的？”
“大概是。不然解釋不了為什麼幾百年來都沒人發現過那個地方。也沒有人會想把村子建在一個四面環山的凹地裡，外面既看不出也進不去，除非它本身就藏得很好。”兩人又在地面上找了一圈，確認周圍的土石和植被都沒有異常，最終只能重新回到那個半山腰的洞口前。洞口還是當初的樣子，被藤蔓遮住了大半，裡面的通道依然狹窄、曲折、向上延伸。林風撥開藤蔓，彎著腰鑽了進去。林雲跟在他身後，另一隻手握著一塊新光石，把通道照得通亮。
以他們現在築基期的體質，通道里的那些陡坡和窄段已經不再是障礙。當初走半個月的路程，如今只用了不到半天。光線在通道前方逐漸變亮，洞口外的天空透進來一片灰藍色的光，像是傍晚時分那種明暗交替的天色。
他們從洞口鑽出來，雙腳落在鬆軟的泥土上。前方是那條熟悉的溪流，溪水在不遠處嘩嘩地流著，旁邊是那片開闊的凹地，桃林還在，房屋錯落分佈在凹地中央偏北的位置，屋頂的瓦片在暮色中泛著暗青色的光澤。桃花凹就在他們面前，跟他們離開時一模一樣。炊煙從幾戶人家的煙囪裡升起來，在樹梢上方被晚風吹散。遠處有個孩子在田埂上跑，身後跟著一條黃狗，一邊跑一邊回頭朝這邊張望。
村口的老槐樹下，有人正在收晾曬的衣物，看到兩個身影從山腳方向走來，手停了一下，又繼續把最後一件衣服取下來，然後朝著村裡喊了一聲：“小風小云回來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了。先是大槐樹旁邊那幾家有人探出頭來，然後是稍遠一些的屋門被推開，有人端著碗走出來，有人放下手裡的鋤頭朝這邊張望。林雲沿著村路往前走，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路邊的桃樹已經過了花期，葉子比幾年前更密了，把路面遮得影影綽綽的。老村長被兩個後生攙扶著從屋裡出來，站在自家門前的臺階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他們。他點了點頭，說：“回來了好，回來了好。”語氣不算重，但說完之後伸手扶了一下門框才站穩。
當天晚上，整個村子都亮了起來。
林風和林雲站在村中央那棵大槐樹下，把儲物袋裡的光石一箱一箱地搬出來。老村長讓幾個年輕力壯的後生幫忙把木箱抬到各家門口，每家分了三十塊。有的光石被嵌進舊燈座裡，有的被掛在屋簷下，還有的直接放在窗臺上。那些光線從各家各戶的門窗中透出來，在夜色中鋪成一片連綿的暖光。村裡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亮過了，亮到隔了好幾條巷子都能看清對面人的臉。火光和油燈的身影被白光和黃光代替，整座桃花凹像是換了一層新的外殼。
林雲回到自家那間屋子的時候已經半夜了。屋裡的陳設跟他離開時相差不大，床鋪的位置、桌子的朝向、牆角的木架，甚至連桌面上放著的那盞舊油燈，都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燈裡的油早已乾涸，燈芯上落了一層薄灰。他在床沿上坐下，盤好腿，閉了一會兒眼睛。過了好一陣，他睜開眼睛，又在床沿坐了片刻。他感知不到半點的靈氣。空氣是乾淨的，跟靈隱山脈和青雲城附近的空氣一樣乾淨，但他感知不到任何靈氣匯聚的跡象。他想到幾百年前的林家先祖，曾經有修士，後來修士死了，後來再沒有人走上修煉的路。
林風住在他家以前那間屋裡。他也試了一下，同樣感知不到靈氣。他把光石放在床頭的木架上，躺下來，在黑暗裡注視著那團微弱的黃光。他沒有再盤腿打坐，只是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頭，閉上了眼睛。這是他離開之後第一次在這個地方睡覺。他聽著窗外的風聲和遠處桃林裡偶爾傳來的幾聲鳥叫，沒過多久就沉入了睡眠當中。院子裡很靜，只有光石的光透過窗紙照在門檻上，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窄窄的亮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