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駝停在坡頂，引擎熄火後車廂裡安靜下來。冷鋒解開安全帶，看了眼谷地方向。我也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鞋底碰到溼潤的泥土，發出輕微的聲響。風從谷地吹上來，帶著一股清甜的氣息，不像是荒原上那種幹得發裂的味道。
我原本是要去檢視那棟半埋地下的建築入口情況的。手己經摸到了工具包的拉鍊，準備檢查裝備是否齊全。可就在這時，眼前一晃，整片山谷像被陽光擦亮了一樣，突然變得不一樣了。
風颳過草甸，不是荒原上那種卷著沙石打臉的狠勁，而是軟的，貼著地面走，把一片低矮的花海推得起伏不定。那些花顏色很雜，紫的、藍的、粉的，成片成片地鋪開，中間還夾著幾叢白色的小朵，遠看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顏料。溪水在花叢間穿行，水面反著光，綠得像塊舊玻璃。
我站住了。
護目鏡壓著眼眶有點發酸，順手摘了下來。視線一下子變得清晰。一朵紫色野花長在離我最近的土坡上，花瓣溼漉漉的，邊緣微微卷起，露珠掛在上面，顫巍巍的。我伸手碰了它一下，指尖傳來柔軟又微涼的感覺。這觸感讓我愣了一下。太久沒摸過活著的東西了。荒原上的植物要麼枯成灰條，要麼帶刺扎人，從沒有這麼溫柔的模樣。
冷鋒在我身後動了動，腳步聲停住，沒再往前走。他沒說話，也沒催我。我聽見他輕輕呼氣的聲音，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我邁步往花叢裡走。鞋踩在草地上，底下是鬆軟的腐殖土，不像硬土那樣硌腳。越往裡走，花越多。蝴蝶飛起來了，翅膀一開一合，顏色是淺黃帶點黑邊，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鑽進花叢裡不見了。我沿著溪邊走，水很淺，能看到底下鋪著的鵝卵石，有些石頭上長了青苔，滑溜溜的。
走到一處拐彎的地方，我發現腳下的花排列得特別整齊。藍的在外圈，白的在中間，粉的點綴其間，像是有人特意種出來的。蹲下身，從揹包裡摸出隨身攜帶的記錄儀，對著那片花按了下拍攝鍵。螢幕亮起，畫面框住了那一小片圖案。我盯著看了兩秒，忽然覺得像極了小時候家裡花園裡的一角——那時候每年春天，園丁都會用不同顏色的花拼出家族徽記，我總愛趴在欄杆上看。
我笑了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那種笑，就是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這樣。可這笑意剛浮起來，我就意識到不對勁。我是來勘察地形的，不是來賞花的。腦子裡立刻有個聲音冒出來：別忘了你為什麼活到現在，別忘了那些死在火場裡的人。
但我沒站起來。
風又吹過來，把頭髮吹到臉側。我抬手把它們別到耳後，目光還是落在那片花上。它們不會害我，也不會騙我。它們只是在這裡，開了而己。
“你也來看看。”我回頭說。
冷鋒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雙手垂在身側，軍靴踩在草地上，沾了些泥。他聽到我的話，遲疑了一瞬才走過來。我沒解釋為什麼要他過來看，他也沒問。他走到我身邊，視線掃過那片花，眉頭微皺，像是在判斷有沒有危險。
“這片像不像星河落地？”我說。
他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陽光斜照在花海上，反出一層細碎的光，確實有點像夜裡抬頭看見的銀河。他沒說像，也沒說不像，只是嗯了一聲。
然後他彎腰，從旁邊拾起一片葉子。那葉子形狀像楓葉，但比楓葉薄，邊緣帶著鋸齒，背面沾著露水。他遞給我：“你剛才走過的地方，花都沒踩壞。”
我接過葉子，指尖蹭到那層水汽。這話聽著平常，其實是在說我小心。在這個世界裡，能活著的人都不在乎踩死幾朵花。可我還是在意。我不知道是因為我骨子裡還留著點小姐脾氣，還是因為太久沒見過這麼幹淨的東西，捨不得弄髒。
“我可不想破壞這麼美的地方。”我說。
他點點頭，沒再說話。
我們並肩沿著溪流繼續往前走。步伐很慢，不像平時趕路那樣繃著勁。他走在我右後半步的位置，和之前巡邏時的距離差不多，但這次不是警戒，更像是習慣。陽光曬在背上，暖烘烘的，連風都變得懶洋洋的。我解開了皮衣最上面一顆釦子，領口鬆了些，呼吸也順暢了。
溪水拐了個彎，岸邊有塊大石頭，表面平整，像是被水流沖刷了很多年。我在石頭邊停下，坐了下去。石頭有點涼，透過褲子傳到皮膚上。冷鋒站在我旁邊，看了看西周，確認沒有異常動靜，才慢慢蹲下，手撐在膝蓋上。
“以前見過這種地方嗎？”我問他。
他搖頭。“末日之後就沒見過成片的活植物。水源可能比較穩定。”
“也可能是因為山谷擋住了風沙。”我說，“你看那邊山勢，像個碗，把雨水存住了。”
他順著我看的方向望過去。遠處是環形山丘，確實像圍了一圈牆。陽光照在山坡上，草色青黃交錯，風吹過時泛起一陣波浪。
“挺好的。”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