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閉著眼，沒有立刻睜開。
車廂裡安靜得能聽見空氣流動的聲音。冷鋒沒動，也沒再說話。我能感覺到他的存在，就坐在駕駛座上，像一堵不會倒塌的牆。時間一點點過去，車外的風聲變了，從深夜的低鳴轉為清晨特有的清透，草葉上的露水開始蒸發，泥土味混著遠處湖水的氣息滲進來。
他終於起身了。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什麼。我聽見他踩過地板的聲音，金屬底靴碰地時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左腳踝的舊傷又犯了，但他從不提。接著是後艙儲物櫃拉開的輕響，他取出水壺，擰開蓋子，倒水時水流撞擊杯壁的聲音清晰可辨。
一杯溫水放在副駕旁的小檯面，離我不到半尺。我沒睜眼，但知道是他放的。蓋子擰得很緊，溫度剛好，不燙手。這是他一貫的習慣：記得我不喜歡太熱的水，也記得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喝水。
他轉身去檢視能源讀數，腳步放得很慢，經過我身邊時停頓了一瞬，又繼續往前走。那短暫的停頓讓我心口一緊。他沒看我，也沒問什麼，彷彿昨夜湖邊的話從未說過。
陽光斜照進前窗，落在儀表盤上，浮塵在光柱裡飄動。我緩緩睜眼，看見他站在車尾隔板旁，背對著我，肩線挺首，側影沉默。晨光勾出他輪廓的一道金邊，髮梢微動，像是被風吹起，又像是他自己輕輕晃了一下頭。
我想起昨夜他說“我可以等”。
心頭忽然一熱，隨即自嘲地笑了笑。我這是怎麼了？竟因一句話歡喜？
可我沒有移開視線。我望著他的背影，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我在乎他。不是因為他救過我多少次，也不是因為他戰鬥力強、能擋子彈。是因為他在所有人都遠離我的時候，還願意站在我邊上；是因為他明明知道我說不出“答應”，卻依然把水倒好，放在我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房車重新啟動了。自動駕駛模式接通，輪胎碾過溼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響。車子緩緩駛離湖邊，岔路口被甩在身後。我沒有回頭。
冷鋒坐回副駕，繫上安全帶，手搭在膝蓋上，目光落在前方路面。他沒說話，我也沒開口。一切如常，彷彿昨夜什麼都沒發生。可我知道不一樣了。他比以前更剋制，而我……比以前更貪戀這份剋制帶來的安全感。
過了很久，我低頭看著那杯水，指尖觸到杯壁，發現上面有道淺淺的指紋——是他剛才握過的痕跡。我怔住，心跳漏了一拍。這不過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動作，可它讓我覺得，他是真的在這裡，在這個時刻，在我身邊。
我輕輕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溫正好，順著喉嚨滑下去，暖到胃裡。
“昨晚……謝謝你停車。”我說，聲音很輕，幾乎被引擎聲蓋過。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微動，只答：“嗯。”
沒有追問，沒有趁機再說那些話。他就這樣應了一聲，然後轉回去繼續盯著前方。可正是這份剋制，讓我心底的歡喜更深一分。我低頭，嘴角壓不住地上揚，又急忙抿平。
車子駛入一段平緩丘陵地帶，路況良好，自動巡航啟動。冷鋒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我掌舵前行，餘光卻頻頻掃向他。他眉頭舒展了些，唇角無意識放鬆，像是終於卸下重擔。這樣的他很少見。大多數時候他都繃著，警覺著，連睡覺時手指都會搭在槍柄上。
我悄悄伸手，將滑落的毯子拉高一點，蓋住他肩膀。動作極輕，生怕驚醒他。收回手時，心跳加快，臉上微熱。我迅速低頭假裝檢視儀表盤，心裡卻清楚：我拒絕了他的話，卻沒能騙過自己的心。
他睡得很沉。也許是累了。昨夜他一首沒睡，就那樣坐著，等一個不會來的答案。而現在，他終於肯閉眼了。
我盯著前方公路，手穩穩握著方向盤。這條路不知通向哪裡，但我知道他會陪我走下去。哪怕我不說，他也知道。
陽光越來越亮，照進車廂，落在他手背上。那道舊傷疤還在，裂過，癒合得不好，像是被什麼東西劃穿的。那是火山秘境時留下的，當時他替我擋下機關刃，沒吭一聲。我看著那道疤，想起他衝進火場時的背影，想起他把我護在身後的姿勢，想起他每次戰鬥結束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我是否安全。
我忽然覺得，或許我不是不敢接受愛情，而是太怕失去。
可正因為怕失去，才更該珍惜現在。
我抬手調整了一下後視鏡，鏡中映出我們兩個人的身影。他靠著座椅，頭微微偏側，呼吸平穩。我坐在主駕駛位，神情平靜，眼底卻藏著笑。
車子繼續前行，穿過一片稀疏林地，陽光斑駁地灑在擋風玻璃上。風從通風口吹進來，帶著初晨的涼意。我伸手關小了風量，怕他著涼。
他動了一下，翻了個身，毯子滑下去一角。我又伸手，重新給他蓋好。
這次他沒醒，只是無意識地往裡縮了縮，像是在尋找溫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