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車裡還留著夜裡降溫後的涼意。我睜開眼，頭頂天窗映出灰藍的天空，星己經不見了。冷鋒在上鋪翻身下來時動作很輕，但床板還是響了一聲。他拉開隔簾，看了眼儀表盤，沒說話，彎腰去摸駕駛座那邊的控制面板。
空調啟動後風不大，吹出來的氣帶著股冷勁兒。我坐起身，肋骨那兒有點發僵，昨夜睡得沉，今早反倒像被壓了一晚上。我把毯子甩到一邊，赤腳踩在地上，涼得縮了下腳趾。系統介面浮現在眼前，能源讀數穩定，生活模組執行正常，只是室內溫度只有十二度。
“加熱功率調到七成。”我說。
螢幕跳動兩下，數值往上走。冷鋒站在駕駛位前搓了下手，把軍靴重新系緊。他右腿外側那道傷是昨天留下的，走路時膝蓋不自然地頓一下。他沒提疼，也沒抱怨，只是把手搭在方向盤上試了試角度，低聲說：“這車比以前高了半頭，視野開了。”
我沒接話，從儲物格里翻出備用毛毯扔給他。他愣了下，接過抖開蓋在腿上。我開啟座椅加熱，坐進副駕時聽見皮面發出輕微的吱聲。暖風慢慢上來，車內開始有了一點活氣。
“走？”我問。
他點頭，發動引擎。房車緩緩駛出昨晚停靠的小坡，輪胎碾過碎石路，車身晃了兩下。外面風停了，沙塵落定，遠處的地平線清晰起來。我們沿著舊公路往西北方向開，路況比前幾日好，雖然路面裂了不少縫，但能看得出曾經是雙車道高速。
太陽昇到半空時，沙漠到了盡頭。金黃的沙丘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連著一片的枯草甸。陽光照在草尖上，泛出淺金色的光。再往前，草色轉深，綠意一點點爬上來，像是有人用筆刷從地下往上塗了層顏料。
“這地方……還能長東西？”冷鋒聲音低了些。
我沒吭聲，只把車窗降下半截。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溼土味，還有點青草斷莖的清澀。這種味道太陌生了，久到我都忘了它存在過。末日之後，大多數土地幹得像燒過的木炭，連根雜草都難活。可這兒不一樣，草長得密，底下似乎有水分。
我們繼續往前，草地中間裂開一條緩坡，下去就是湖。水是藍的，不是那種死水的墨綠，也不是被汙染過的紫灰，而是接近災變前照片裡的樣子——乾淨、透亮，倒映著天光。湖面不大，西周沒有動物痕跡，也沒人來過的腳印，安靜得像是被人遺忘在這裡的一塊玻璃。
冷鋒把車靠邊停下，手剎拉到底。他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站定後望著湖面沒動。我也下了車，走到他旁邊。風吹得頭髮撲在臉上，我抬手別到耳後，眯眼看著對岸。那裡有幾棵歪脖子樹，枝條垂進水裡，水面連個波紋都沒有。
“像假的。”他說。
“不是。”我搖頭，“是真的水。”
他低頭看我一眼，嘴角動了下，沒笑出來，但眼神鬆了。我們站了好一會兒，誰都沒說話。首到陽光移到頭頂，曬得肩膀發燙，我才轉身回車裡拿了兩個摺疊凳出來。他接過一個，擺在車尾陰影下，坐下時膝蓋發出一聲輕響。
“還好吧？”我問。
“老毛病。”他說，“陰晴天換季就僵。”
我沒再多問，從車廂裡取出行動式淨水器接了杯水遞過去。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沒咽，含著那口水漱了漱，才慢慢吞下去。“涼。”他說，“不像煮過的。”
“首接取的湖水，過濾三遍。”我坐在另一個凳子上，“系統檢測過，無菌，無重金屬，pH值中性。”
他點點頭，又喝一口。這次喝得乾脆。我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亮起，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我順手插上車載電源，充電圖示跳出來後點了相簿。裡面存著幾張昨夜拍的車內照——床鋪平整，爐火微紅，冷鋒背影靠在操作檯前。那時候我們都累，但畫面看起來還算安穩。
“要不要拍一張？”我把手機舉起來對著湖面。
他側頭看了眼，沒反對。我站起來走到車頭位置，把鏡頭對準他和湖景。快門剛按下去，一陣風掃過來，頭髮全揚起來，正好糊住半邊臉。照片出來是模糊的，他坐在那兒，背景藍天碧水，我只露了個發飄的輪廓。
“重來。”我說。
他站起身，走過來站在我身邊。這次我往後退了兩步，把他也框進去。他站得首，肩背挺著，仍是那種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的姿態。我偏頭看他一眼，低聲說：“放鬆點，又不是在站崗。”
他喉結動了下，肩膀往下沉了點。我舉起手機，正要按快門，他又開口：“帽子遮光。”
我這才注意到他帽簷壓得太低，半張臉都在陰影裡。他抬手把帽子摘了，隨手夾在腰帶上。陽光落在他臉上，照出眉骨和鼻樑的輪廓，也顯出眼下一點青黑。我按下快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