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開車門，腳踩上踏板時金屬還帶著晨光的涼意。冷鋒跟在後面跳下車，風無痕最後一個下來，順手關了主控臺的燈。房車停在坡地邊緣，湖面反著光，綠洲深處有煙塵揚起，不是沙暴，是人走動帶起來的動靜。
我們三人對視一眼，沒說話，但都明白剛才那一聲“出發”不是空話。裝備穩了，路也該往前走了。
沿著乾涸河道往裡走，植被越來越密。蘆葦叢後突然竄出幾個孩子，穿著粗布衣服，赤著腳，看見我們愣了一下，轉身就往回跑。沒過多久，一隊族人從林子裡走出來，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肩上搭著獸皮，手裡沒拿武器。
他站在五步外停下，雙手抬到胸前，掌心朝外，低頭說了句什麼。聲音不高，語調有點怪，像是老話摻了土音。
風無痕輕輕碰了下我的胳膊，“他在打招呼，意思是‘外來者平安’。”
我學著他的動作，把手抬起來，掌心朝外。對方抬起頭，笑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接著他側身讓開一條路，伸手往林子深處引。
冷鋒沒動，盯著那條小路看了幾秒。“退路通暢。”他說。我點頭，邁步往前走。
進村的路上陸續有人加入隊伍，有老人、婦女，還有抱著孩子的。沒人靠得太近，但眼神都不躲閃。一個老太太杵著柺杖走到風無痕旁邊，指了指天，又指了指他肩膀，嘴裡唸叨幾句。風無痕回頭看了我一眼，“她說我肩上有云氣，是貴人。”
我沒應聲，只看著前方。村子建在一片緩坡上，房子是用石塊和木頭壘的，屋頂鋪著蘆葦，中間一座大些的帳篷立在空地中央，門口掛著彩色布條。空氣裡有柴火味，還有燉東西的香氣。
族人把我們帶到帳篷前，那個領路的男人掀開門簾，請我們進去。裡面擺著矮桌和坐墊，地上鋪著編織毯。他讓我們坐下，自己跪坐在對面，雙手放在膝上。
“我是部落長。”風無痕翻譯，“他說歡迎我們來到綠洲。”
我說了句“謝謝”，用的是最普通的說法。他點點頭，拍了下手，外面立刻有人端進來三碗水，放在我們面前的小托盤上。
水是溫的，喝下去喉嚨舒服。部落長開始說話，語速慢，風無痕一邊聽一邊低聲轉述：“他們很久沒見過外面的人了。最近幾年迷霧變薄，才敢往外走。看到我們的車，以為是鐵獸下凡。”
冷鋒嘴角抽了一下，沒笑出來。我低頭喝了口水，壓住想翹的嘴角。
部落長說完，站起來走出去。不一會兒，外面傳來鼓聲，還有人的笑聲。帳篷簾子被掀開，一個女人探頭進來，衝我們招手。
宴席擺在空地中央。十幾張矮桌圍成圈，中間燒著篝火。食物一樣樣端上來：烤魚、燉菜、一種用葉子包著的米團，還有發酵過的果汁。孩子們圍著火堆跑，老人坐在邊上敲鼓。
我們被安排在主桌右邊。部落長舉杯，說了段開場的話，所有人跟著舉起杯子。我跟著喝了一口，果汁微酸，有點像發酵蘋果。
吃了一會兒，他開始講部落的事。說這片綠洲原本是死地，一百年前一場大雨過後，地下水冒出來，植物開始長，人才慢慢聚攏。他們信“迷霧有靈”，說是迷霧把壞東西擋在外面，也把好人留在裡面。
冷鋒放下筷子，剛要開口，我用手指輕輕碰了下他手腕。他看了我一眼，把話嚥了回去。
我笑了笑，對部落長說：“故事很好聽。”
他眼睛亮了一下，繼續說下去。這回講的是水源怎麼分配，哪片地種什麼，每年什麼時候修渠。風無痕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後來乾脆掏出隨身帶的小本子記了幾筆。
飯吃到一半，幾個年輕人湊到冷鋒旁邊，比劃著手勢。他一開始沒懂，後來對方做了個出拳的動作，他才明白——想切磋。
他看了我一眼。我夾了口菜，嚼完才說：“去吧，別打狠了。”
他起身脫掉外套，跟著那群人走到邊上空地。沒多久，周圍就圍了一圈人。我聽見笑聲和叫好聲，抬頭看，冷鋒正教一個小個子青年怎麼卸力，手把手帶著做，臉上有汗，也有了笑模樣。
風無痕去了另一邊，坐在幾位老人中間。有人遞給他一卷竹簡，他開啟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行問了句什麼。老人回答，他低頭寫了起來。
我坐著沒動，一碗湯喝到只剩底。火光照在臉上暖烘烘的。旁邊一個小孩偷偷看我，見我轉頭，趕緊低頭扒飯，結果嗆了一下，咳得滿臉通紅。我遞過去一杯水，他接的時候手指抖，水灑了一點在桌上。
他漲紅了臉，我搖搖頭，表示沒事。他這才敢抬頭看我，咧嘴一笑，缺了顆門牙。
過了一會兒，部落長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他沒說話，只是看著火堆，手裡捏著一小塊乾果。半晌，他說：“你們走得遠，見過大世面。可你們眼裡有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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