潛艇輕微晃動,燈光又閃了一下。冷鋒的指尖在控制桿上敲出一個短促的節奏,像是在數心跳。我站在主控臺前,目光卻沒落在螢幕上,而是被外部攝像頭傳回的畫面吸住了。
那生物的傘蓋正緩緩張開,幽藍的光從環狀器官中一圈圈盪出,像水波,又不像水波。它的觸鬚垂在深海里,熒光粒子順著表皮滑落,一粒一粒,像是從天上漏下來的星子。主觸手還纏著船體,但動作似乎緩了下來,壓力沒有再增強。
“它……”我往前邁了一步,靠近影像窗,“真美。”
話出口我才意識到聲音太輕,幾乎像是自語。可冷鋒還是聽見了。
他立刻側身擋在我和控制檯之間,肩膀繃得緊,手伸過來輕輕按住我的肩頭,力道不大,卻穩得不容掙脫。“別靠太近。”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楚,“現在不是看這個的時候。”
我沒動,也沒回頭看他。眼睛仍盯著那片幽藍。它的光脈動有規律,不急不躁,像是某種呼吸,又像是某種語言。我甚至覺得,它不是在攻擊我們,而是在……表達什麼。
“我只是想看清楚它的結構。”我低聲說,語氣裡帶了點我自己都沒察覺的執拗,“它發光的方式很特別,不像是單純的生物電反應。說不定……未必是威脅。”
冷鋒搖頭,站得更近了些,半側著身,始終把我擋在他和螢幕之間。“它纏著我們,隨時可能收緊。”他說,“護盾撐不了多久,你不能冒險。”
他的聲音很穩,可我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他一首在防備,每一根神經都繃著,連呼吸都比平時重。戰術服後背溼了一大片,額角的汗還沒幹,順著下頜線滑到脖頸,在領口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知道他說得對。我也知道現在不是衝動的時候。可那一瞬間,我真的忘了危險。忘了護盾只剩百分之六十一,忘了船體正在發出金屬疲勞的呻吟,忘了我們被困在三千米下的深海,隨時可能被壓成鐵餅。
我只是……被它吸引了。
從小到大,我見過太多醜陋的東西。血、火、斷肢、廢墟。我親手殺過人,也被人追殺過。我的世界一首是灰的,冷的,帶著鐵鏽味的。可眼前這個東西,它不一樣。它安靜地漂在那裡,發著光,像一場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夢。
我看了它太久,久到冷鋒的手從我肩上滑下來,轉而扶住我手臂,指腹擦過袖口邊緣,動作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阻止意味。
我終於收回視線,微微點頭:“你說得對。”
他沒立刻鬆開手,而是多停了一秒,確認我沒有再往前的意圖,才慢慢退開半步,重新把手放回控制桿上。他的指節還是白的,掌心應該全是汗,可動作一點沒亂。
我沒有回到主控臺前,而是站到了他身側稍後的位置,離操作位遠了些。這個角度看不到完整的影像畫面,只能看見他緊繃的側臉,還有螢幕上偶爾閃過的一道藍光。
冷鋒調出應急能源面板,把優先順序設到最高。他的手指懸在切換鍵上方,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我沒說話,低頭摩挲手腕上的計時器,數字還在走,一分一秒,冷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我的心跳還沒平復。
剛才那一瞬的失神,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疲憊。是一種……久違的觸動。像是在冰封多年的河底,突然看見了一朵花在開。明知不該停下,可腳步就是挪不動。
潛艇又晃了一下,比之前輕。燈光穩定了幾秒,沒再閃爍。船體的金屬呻吟聲也弱了些,像是那根觸手真的放鬆了力道。
冷鋒的餘光掃了我一眼,見我沒動,肩膀才稍稍鬆了一絲。他沒問我剛才在想什麼,也沒再說“別靠近”。他知道我己經聽進去了。
主控室內安靜得能聽見氧氣迴圈系統的嗡鳴。風無痕還在監測資料,坐在另一側操作位上,頭都沒抬。他的鍵盤敲擊聲很輕,節奏穩定,像是完全沒注意到剛才那一幕。
只有我和冷鋒知道發生了什麼。
我看著他側臉的輪廓。下頜線繃得很緊,眉心微蹙,眼神始終盯著螢幕,沒偏移過一次。他額角那滴汗終於落了下來,砸在戰術服肩帶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的呼吸很沉,像是在忍耐某種持續的消耗。
我不該讓他分心的。
如果剛才那根觸手突然收緊,如果護盾在那一刻崩潰,如果他因為回頭看我而錯過了最佳反應時機……後果我不敢想。
可他還是回頭了。
他明明知道危險,明明該死死盯著螢幕,可他還是先看了我一眼,先伸手攔住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