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進器的嗡鳴聲比之前更輕了,節能巡航模式下,艇身滑過水流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站在指揮位前,盯著主控屏上那條緩緩延伸的綠色航跡線。六小時二十三分鐘前設定的新座標己經抵達終點,螢幕右下角跳出一行小字:“己進入未標註區域”。
水體的變化幾乎是瞬間發生的。
前一秒探照燈還能照出前方三十米內清晰的銀藍反光,下一秒,舷窗外就翻湧起乳白色的渾濁水霧,像是一整片海底泥沙被無形的力量攪動起來。雷達介面最先出現異常,原本規整的環形掃描波開始扭曲,邊緣出現鋸齒狀抖動,幾秒後徹底變成一片雪花噪點。
“聲吶失靈。”風無痕的聲音在終端前響起,手指快速敲擊鍵盤,切換頻段,“主動探測訊號衰減超過百分之九十,無法回傳有效資料。”
我走到操作檯邊,看向遮蔽箱。紅點依舊在閃,但頻率變得不規則,偶爾還會短暫熄滅。這不對勁。深海源晶的能量反應不該受環境干擾這麼嚴重。
“關掉主動發射。”我說,“改用被動監聽,減少訊號暴露。”
冷鋒立刻伸手關閉了主聲吶陣列的電源開關。艙內安靜了一瞬,只剩下裝置低頻執行的電流聲。現在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清。潛艇正以百分之二十的速度靠慣性向前滑行,像一把插進濃霧裡的刀,不知道前面有沒有牆。
冷鋒坐進駕駛席,雙手搭上微操杆。他的動作很穩,但我注意到他左手食指在控制鈕上輕輕點了兩下——這是他緊張時的小習慣。我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把一瓶水放在他手邊的支架上。
“你盯了快兩個小時。”我說,“等過了這片區域再換班。”
他看了我一眼,點頭,沒反駁。這種時候爭執沒意義。我們都在等一個結果:這片迷霧會不會散,或者,會不會有東西從裡面衝出來。
風無痕調出了沙暴之前提供的地形圖投影,畫面懸浮在半空,灰藍色的等高線勾勒出斷層帶的輪廓。他用筆尖圈出三處凹陷區,標記為“潛在塌陷點”。
“根據密度梯度和地質活動記錄推算,這三塊區域在過去二十年發生過區域性崩塌。”他說,“我們現在的位置靠近其中一處,建議偏航五度,繞開北側斜坡。”
我看著導航介面,新的航線很快生成。偏離不大,但足夠避開可能的落石區。我點頭同意。
“調整航向。”我對冷鋒說。
他推動操縱桿,艇首緩緩轉向。推進器功率微調,水流擾動降到最低。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警報,但我們都知道,現在的潛艇就像蒙著眼走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不確定上。
艙內的燈光似乎也暗了些。不是電壓問題,是心理作用。當所有外部資訊都被切斷,人會本能地往最壞的方向想。我巡視了一圈崗位,風無痕低頭盯著螢幕,眉頭沒鬆開過;冷鋒身體前傾,眼睛始終盯著前方模糊的玻璃;遮蔽箱放在操作檯角落,紅點閃爍的節奏越來越慢。
我走向後艙通道。生活艙門開著,沙暴站在觀察窗旁,背對著我。他穿著自己的防護外套,雙手插在口袋裡,望著外面翻騰的白霧。聽到腳步聲,他回頭看了眼。
“能見度多少?”他問。
“不到五米。”我說,“電子裝置基本癱瘓。”
他點點頭,沒再多問。這個反應有點出乎意料。按理說,提供情報的人看到計劃受阻,總會有些情緒波動。但他很平靜,甚至顯得……太平靜了。
“你說你沒親自來過這裡。”我站在他斜對面,看著他的眼睛,“只靠資料推測?”
“親眼見過的人,沒活著回去。”他聲音不高,“我在北緯西十二度的觀測站找到的資料,加上幾位失蹤者的航行日誌拼出來的結論。他們最後一條記錄都是——‘霧起來了’。”
我盯著他。他的瞳孔在燈光下收縮得很緊,視線沒有閃躲。不像撒謊,也不像完全坦白。
“那你現在看到了。”我說,“和你想的一樣嗎?”
他轉頭看向窗外,“比我想象的更安靜。”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沉。
確實太安靜了。深海從來不會這麼安靜。就算沒有生物活動,也有水流、地質震動、礦物析出的聲音。但現在,連背景噪音都像是被吸走了。潛艇像漂浮在一個封閉的容器裡,外面什麼都沒有。
我轉身離開生活艙,回到主控室。風無痕正在重新校準慣性導航系統,輸入最新的姿態引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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