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停穩後，艙門開啟的聲音在林邊響起。我第一個走出，腳踩上地面時，鞋底陷進一層溼軟的腐殖土裡。空氣比剛才重，帶著植物發酵後的悶味，還有點說不清的金屬腥氣。
冷鋒跟在我後面下來，落地時右腿微曲，膝蓋發出一聲輕響。他沒說話，繞到船體側面檢查引擎口。風無痕最後一個出艙，手裡拿著終端，螢幕剛亮就跳出一連串錯誤提示。
“訊號干擾。”他低頭看了眼，“不是外部壓制，像是環境本身在影響讀數。”
我沒應聲，目光掃過前方。這片森林從邊緣看過去就像一堵牆，樹幹粗得離譜，最細的也得三人合抱。樹皮是深褐色的，表面佈滿溝壑，有些地方滲出暗綠色的黏液，在日光下泛著油光。枝葉在高處交疊成蓋，把天光壓成碎塊灑下來，地面上影一塊、亮一塊，看得人眼睛發脹。
藤蔓從樹根爬出，像蛇一樣盤在地上，有的己經乾枯斷裂，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咬過。我往前走了幾步，靴子碾過一根枯枝。聲音剛起，整片林緣的藤蔓突然抽動了一下，收縮回土裡，速度快得幾乎看不清。
冷鋒聽見動靜，立刻抬手示意停止前進。他蹲下摸了摸那根斷枝，又撥開旁邊的落葉層。底下是一層灰白色的菌絲網，密密麻麻鋪開，觸碰到空氣後開始緩慢蠕動。
“活的。”他說。
風無痕走過來，把終端貼近地面。掃描模式啟動不到三秒，警報彈出：“檢測到生命訊號，類別未知，數量……無法統計。”
他關掉主動探測，改用被動監聽。裝置貼著耳部接收器，他閉眼聽了半分鐘，睜開時眉頭擰緊。“每十二分鐘一次，固定頻率的脈衝，像心跳。”
我也感覺到了。不是耳朵聽見的，是胸口微微發悶，彷彿有東西在遠處敲打胸腔。這感覺只持續幾秒就消失，但我知道它還會回來。
冷鋒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飛船怎麼樣？”我問。
“外殼完整，推進器冷卻正常，能源儲備百分之六十七。”他邊說邊繞到船尾，“護盾系統待命，主控鏈路穩定。可以當臨時據點。”
“設警戒線。”我說，“用震動感測器，連到備用電源。”
冷鋒點頭，從裝備箱取出三枚感應裝置，分別埋在飛船左翼、右舷和正前方五十米處。線路接通後，指示燈亮起綠光。只要三十米內有超過二十公斤的移動物體，警報就會觸發。
風無痕 meanwhile 在地上攤開一張塑膠布，用筆畫出三百米範圍的草圖。他標出西條可能的行進路線：一條沿林緣向東延伸，地勢略高；一條切入密林腹地，但被大片菌毯覆蓋；第三條通向一處低窪溼地，水面上漂浮著黑色泡沫；第西條几乎被倒伏的巨木堵死，只能勉強穿行。
“優先考慮第一條。”他說，“地表乾燥，障礙少，視野相對開闊。”
我看了一眼東側方向。那邊的樹林確實稀疏些，能看到部分天空。雖然還是被樹冠遮擋大半，但至少沒有完全封閉。
“先不去深處。”我說，“沿林緣勘探五百米，找水源或動物痕跡。判斷是否適合短暫停留。”
冷鋒檢查完武器，背上基礎補給包。風無痕收起圖紙，把終端調成低功耗記錄模式。我們三人站成一列，我走在最前，冷鋒殿後，風無痕居中。
離開飛船兩百米後，空氣變得更沉。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地面長出半透明的蘑菇，傘蓋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我伸手碰了其中一朵，指尖傳來輕微的震顫感，像有電流順著皮膚往上爬。收回手時，那朵蘑菇迅速塌陷，化成一灘黏液滲進土裡。
冷鋒的右臂又開始發酸。他沒說，但我看見他左手按了一下肩胛骨下方的位置，動作很輕，像是怕引起注意。上一章的肌肉疲勞還沒完全恢復，這種環境對他來說負擔不小。
風無痕一首沉默。他己經超過兩分鐘沒開口了，這在他身上很少見。平時他總是在分析、推演、提出方案，但現在他只是盯著終端，手指偶爾滑動螢幕，調整接收頻率。
我放慢腳步，等他們靠近些。“保持間距。”我說，“遇險即退。”
話音落下不久，腳下土地忽然輕微震動。不是持續性的，而是有節奏的一下、一下，間隔正好十二分鐘。我和冷鋒對視一眼，他抬手握緊槍柄。風無痕立刻蹲下，把終端貼到地面。
“脈衝源更深。”他低聲說，“不在地表。”
我沒有回答，因為就在這時，我摸到了口袋裡的東西——那塊從遺蹟撿來的金屬碎片。它原本貼身收著，現在隔著作戰服都能感覺到一絲溫熱。我把碎片拿出來，放在掌心。
它正在輕微震動，頻率和地下的脈衝完全一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