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手，準備下達下一步指令。
掌心懸在艙門開啟鍵上方，沒有立刻按下。飛船停在溼地邊緣，藍白頻閃燈仍在規律閃爍，像一顆不肯熄滅的眼睛，盯著那片沉默的聚落。前方五十米，是那條由發光苔蘚標記的小徑入口。三名守衛仍站在原地，手按骨刃，目光鎖定飛船。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冷鋒站在我側後方半步的位置，身體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風無痕退到了艙內操作檯前，終端螢幕亮著，手指在上面滑動，記錄著外圍環境資料。我能聞到防護服內迴圈系統帶來的微弱金屬味，混合著從通風口滲入的潮溼泥土與菌類氣息。
我收回手，轉身走向儲物格，取下頭盔，然後解開固定帶。這個動作讓冷鋒立刻出聲：“綰綰。”
“我知道風險。”我沒有回頭，“但他們不接受機械訊號，也不回應燈光。如果我們一首躲在艙裡，永遠不會被當成‘人’看待。”
我沒有等他反駁，首接按下了艙門開啟鍵。
氣壓平衡閥發出輕微的嘶響，圓形艙門向一側滑開。我一步跨出，踏上溼軟的地面。泥土陷下去一釐米，腳底傳來涼意。我摘下防護手套，慢慢舉起雙手，掌心向外，露出整張臉。風吹過額前碎髮，我任它飄著，不做任何遮擋動作——暴露面部，是示弱，也是信任。
守衛們沒有動。
我緩緩低頭，又抬眼，目光落在最中間那人身上。他比其他守衛年長，深褐色藤編長袍垂至腳踝，額字首著螺旋形骨飾，紋路與玉佩上的符號有幾分相似。他是首領，新部落長。
我模仿剛才守衛曾做過的手勢：右手三指輕觸左肩，再平伸向前。
我的動作遲緩，關節因長時間封閉環境略顯僵硬。他眉頭皺了一下，極短的一瞬，但確實出現了。他沒有復刻我的動作，而是抬起右手，三指併攏，貼於胸口，再緩緩下壓至腹部。
我愣住。
這不是回應，是另一種語言。
我試著照做。手指貼胸，下壓。動作完成時，他眼神微變，但仍未靠近。
我鬆了口氣，剛想再進一步，風無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說話。”
我頓住。
剛才那一瞬間，我幾乎要開口解釋來意。但現在明白，言語在這裡可能是禁忌。這片聚落從始至終沒有喧譁，沒有交談，連呼吸都像是被控制過的。他們用動作、用符號、用靜默交流。
我從腰包取出水壺，金屬外殼在光線下泛著冷色。我擰開蓋子，緩緩倒出清水，水流落在苔蘚上，迅速被吸收。然後我指了指自己喉嚨，再做出吞嚥動作——我想表達的是：我需要飲水，我們不是威脅。
部落長的臉色驟然變了。
他低喝一聲，音調短促，像某種警報。六名守衛立刻從兩側包抄，呈半圓將我圍住，距離五米，骨刃未出鞘，但站位精準，封鎖了所有突圍角度。他們的腳步落地順序一致，像是經過無數次演練。
我僵在原地。
冷鋒在艙門口動了，一步踏出，卻被風無痕伸手攔住。“別激化。”他在後面低聲說。
我慢慢把水壺蓋好，放回腰包。然後蹲下身，雙手交疊置於膝上，低頭閉眼。這是我在一本古籍裡看到的臣服禮，源自遠古部族對長老的敬拜儀式。我不知道這裡是否通用，但這是我能想到的，最不具攻擊性的姿態。
時間一點點過去。
風穿過巨菌傘蓋，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也聽見守衛們均勻的腳步調整聲。他們沒有散開。
我睜開眼。
部落長仍站在原地，雙臂交疊於胸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他沒有走近，也沒有下令驅逐。這算不上接納，但至少不再是完全敵對。
我緩緩起身，拍掉褲腿上的溼泥。然後指了指飛船，又指了指天空，雙手合十，比劃出一個弧形軌跡——我想表達的是：我們從天上來，不是本地人，沒有惡意，尋求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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