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來的人比去年水患之後還要多,還要慘。去年的流民至少還有口糧撐到半路,今年的流民有很多到了衛家堡門口的時候,已經說不出話了,只能趴在地上用氣音說著“給口吃的”。
衛承彥下令大開城門,來者不拒,只要有口氣就抬進來灌米湯。
堡裡的人口從八千急劇攀升,到三月中的時候已經突破了一萬二。
屋子不夠住了就搭帳篷,帳篷不夠住了就挖地窩子,整個河谷兩岸密密麻麻地鋪滿了人。
糧食消耗得太快了,衛承彥不得不拿出了空間的存糧。
江秀荷帶著兩個兒媳婦給災民分了一天的飯就不幹了,她眼窩子淺,見不得那些眼淚,見了自己也要哭,她轉頭回了伙房熬粥,還是這個工作適合她。
家裡的男人都進了護衛隊,護衛隊已經擴編到了六千人,分三班倒巡邏維持秩序。
人多了雜了,摩擦糾紛也越來越多,一天能有十幾起,偷東西的、搶糧的、打架的,凌恕一律按照衛承彥定下的規矩辦,輕的罰做工,重的逐出去。
逐出去的人哭著喊著求著再給一次機會,凌恕一律不理會。
衛承彥暗中點頭,慈不掌兵,凌恕這樣是對的。
三月中旬,一批蝗蟲飛到了西北邊緣,遮天蔽日的黑影從東南方向壓過來,落在地上啃光了一切綠色。
好在衛家堡去年秋收之後就把麥地灌飽水養著地,只在水澆地種了冬菜,也已經收過一茬了,蝗蟲過境時地裡只剩下剛冒頭的野菜苗,損失不算大。
但是那種鋪天蓋地的恐怖景象讓很多人想起了家鄉的慘狀,有人當場崩潰大哭,有人抱著孩子往帳篷裡躲著不敢出來。
衛承彥站在城牆上看著蝗蟲雲從頭頂掠過,風把這些蟲子吹得歪歪斜斜的,但方向始終是往西北深處去的,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團黑影變成天際線上一條模糊的線,才收回目光。
如果這些蟲子再來,他不介意給大夥的餐桌上增添點肉菜。
照這個勢頭下去,四月底堡內的人口怕是要破兩萬了,糧倉只能撐三個月,不過三個月足夠了,蝗災很快就會過去,到時候趕緊補種上麥子,收了這茬還能撐一年,秋天再種一茬雜糧,冬天一定能熬過去。
四月初,蝗災還沒過去,堡內的伙食添上了一道肉菜——炸蝗蟲,這玩意兒看著可怖,但用豆油一炸,只需要撒點鹽巴就香得不得了,如今堡裡不再聞蝗色變,反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趙麗娘到衛家堡的時候正是飯點,那股蛋白質被炸得焦香的味兒從堡內傳出老遠,外頭排隊等著進去的人一個個都吸著鼻子,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長風站在大門旁,看著隊伍裡的趙麗娘,用意念向衛承彥彙報:“趙麗娘他們到了,蕭錚帶著她們母女,護衛只剩下八人。”
衛承彥心道終於來了,對長風說:“按規矩辦。”
趙麗娘這一路走得可比前世要辛苦多了,比他預想中的時間要晚了一個多月,且花家的人並沒有跟著。
看來她的氣運已經流失大半了,她身邊那些曾經對她趨之若鶩的人正在一個一個離開她。
如今她身邊只剩下了蕭錚,那個前世屠了原身全家的魏國公世子,現在正灰頭土臉地跟在她身邊,像一條落魄的狗。
衛承彥把手裡的活停下,往城牆的方向走去,他要去看看。
他上了東南角望樓,扶著垛口往下看去。
門口的長林正在登記,趙麗娘站在旁邊等,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木簪子挽著,原本清麗出塵的臉已經變成蠟黃色,瘦了不少。
衛承彥記得前世在村裡的時候,她看誰都是笑眯眯的,眼波流轉間自有風情,而現在她眼裡已經沒什麼光了,空洞洞的,臉上還帶上了一絲畏縮之色,再沒了那個高門貴女的風采。
孟氏則是被一個婦人扶著,整個人縮在棉襖裡只剩一把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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