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在第二天下午就走了。
走的時候沒有多餘的話，襯衫袖子捲到小臂。他站在門口，手指勾著車鑰匙，回頭看了沈知檸一眼。臨走的時候忽然折回來，捏著她的下巴親了一口，舌尖舔過她的下唇，像在嘗什麼味道。
“幾日唔喺香港，有咩事搵阿坤。”他說完就走了。
沈知檸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站了三秒鐘，然後把門關上了。
她靠著門板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蘇雄在的這幾天她整個人都是繃著的，現在他走了，她終於可以把那根弦鬆一鬆了。
但她沒有馬上出門。她先去洗了個澡，仔仔細細地把身上蘇雄留下的痕跡洗乾淨，換了件素淨的旗袍，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對著鏡子看了看——臉上還有一點沒睡好的青黑，但精神頭還可以。
她到戲院的時候還早，後臺沒什麼人。化妝鏡前擺著她慣用的油彩，她坐下來開始勾臉。杜麗娘的妝不像別的花旦那麼濃豔，要的是那種清麗裡帶一點哀怨的味道，眉眼之間要似蹙非蹙，像隔著一層薄霧看花。
她畫到一半的時候，聽見隔壁化妝間傳來笑聲。
隔音不好。那笑聲脆生生的，帶著少女特有的甜膩，然後是另一個人的聲音，低沉的，帶著笑的，兩個人嘰嘰咕咕地說著什麼，親暱得像在耳語。
沈知檸的手頓了一下。她聽出來了，那個男聲是唐輝。
唐輝。她在心裡把這名字唸了一遍，覺得像是念一道符咒。原主小慧仙的記憶裡，這個男人是蘇雄的律師，斯斯文文的，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話從來不高聲。小慧仙第一眼就迷上了，迷得神魂顛倒，在後臺故意把戲服蹭到他身上，在走廊裡“不小心”跌倒往他懷裡靠。他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扶穩她，道一聲“慧仙姐小心”，然後像躲什麼易碎的東西一樣退開半步。
他的眼睛從來不看自己。看的是小蓉——她的小師妹，戲班子裡最水靈的那個。小慧仙恨得牙癢，逢人就說小蓉裝清純、勾引男人，把臉面都丟盡了。
電影裡她跟蘇雄做了交易，把師妹推了出去。她以為能換來什麼，結果什麼也沒換來。再後來，她和師妹起了爭執，混亂中唐輝失手推了她一把……她倒下去的時候，看見唐輝眼裡終於有了自己，可惜那不是愛慕，是驚惶，是厭惡，是恨不得她從沒出現過。
一記符咒，唸到最後，唸的是自己的命。
沈知檸對著鏡子看了一眼自己畫了一半的杜麗娘，嘴角動了一下。
她才不恨，她又不是原來的小慧仙，唐輝對她來說就是一個陌生人，一個在原主記憶裡留下爛賬的陌生人，而且唐輝長得真的不是他的菜，單看長相來說唐輝怎麼跟蘇雄比？她現在只是覺得麻煩——如果可能的話，她想離這兩個人越遠越好。
今天的戲碼是《牡丹亭》，杜麗娘和柳夢梅。她要在臺上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要把一個女人的痴、怨、愛、死統統唱出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唐輝和小芙蓉的笑聲從腦子裡清出去，繼續勾臉。
上臺的時候，她看見臺下第一排正中間那個位子是空的。蘇雄說他在澳門，來不了。但他點了這出戲，她就要唱，哪怕臺下一個人都沒有，她也要唱，因為這是他的命令。
胡琴響了。
沈知檸走上臺的那一瞬間，整個人變了。腰身還是那個腰身，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精氣神不一樣了。她的步子很輕，水袖甩出去的時候帶著一股似有若無的哀愁。
她開口唱了。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嗓子一出來，整個戲院都安靜了。那聲音不是頂頂亮的，但是有韻味的。行腔走板之間有一種別人沒有的東西，不是技巧，是懂得——她好像真的知道杜麗娘在花園裡看見春天的時候那種心情，那種“我為什麼活在這個沒有春天的世界裡”的悲哀。
臺下的老戲迷聽得首點頭，有個老頭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打著拍子，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喝了一口好茶。
沈知檸在臺上一邊唱一邊走位，眼角的餘光掃過臺下。她看見第三排靠右邊的位子上坐著兩個人，離得很近，男人的手臂搭在女人椅背後面，女人的頭微微偏著靠向男人的肩膀。是唐輝和小芙蓉。
她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滑過去，沒有任何停頓。
唱到“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的時候，她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嘆息。臺下有人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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