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雄回來之後，阿坤就不跟著她了。
倒不是蘇雄放心她了，而是他這次回來之後幫派裡的事纏得緊，阿坤被他調去跟另一樁買賣。沈知檸是從他偶爾接電話時漏出來的隻言片語裡拼湊出來的——什麼“碼頭”“貨期”“大圈仔”，聽著就不像是正經生意。
蘇雄忙，她就自由了。
那天下午戲院沒她的場次，她換了身不起眼的素色旗袍，頭髮隨便挽了個髻，拎著一隻帆布購物袋出了門。她沒有叫車，走了一段路才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福榮街，唔該。”
福榮街還是老樣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皮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沈知檸在一棟舊唐樓前停下來，下午的天光正亮，她踩著光斑上了西樓，敲了敲那扇掉了漆的鐵門。
開門的是阿娣。
小女孩穿著一身嶄新的校服，梳著兩根麻花辮，臉蛋紅撲撲的，比上次見面胖了一圈。她看見沈知檸，眼睛一下子亮了，回頭朝屋裡喊了一聲：“阿哥！姐姐嚟咗！”
屋裡一陣乒乒乓乓的響動，阿豪從裡屋跑出來，身後跟著小阿揚。阿揚還是瘦瘦小小的，但臉色好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樣蠟黃蠟黃的，眼睛裡也有了光亮。
“姐姐！”阿揚第一個撲過來，抱住沈知檸的腿，仰著頭看她，聲音奶聲奶氣的，“我返學好開心！”
沈知檸彎腰把他抱起來，在他臉蛋上親了一口：“開心就好。”
阿豪站在一旁，比上次見面壯了一點。他穿著一身乾淨的校服，頭髮剪短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他看著沈知檸，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喊了一聲“姐姐”，聲音有點啞。
沈知檸知道他想說什麼。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讓他說下去。
“進去說。”
陳婆婆從裡屋走出來，圍著一條洗得發白的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把蔥。她看見沈知檸，臉上露出一個慈祥的笑，把蔥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沈小姐，坐。我煲咗湯，你飲碗先。”
“陳婆婆，唔使客氣。”沈知檸把阿揚放下來，在木凳上坐下，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我嚟送錢嘅。”
陳婆婆看了一眼信封，沒有立刻接。她坐下來，嘆了口氣：“沈小姐，你上次畀嘅錢仲未用曬。學費我先墊住，唔緊要嘅。”
沈知檸把信封推過去：“婆婆，你幫我墊學費我己經好過意唔去。呢個月嘅學費同你墊嗰啲，一齊還畀你。”
陳婆婆還要推辭，沈知檸按住她的手：“婆婆，你同我客氣，我以後唔好意思再嚟搵你幫手。”
陳婆婆把信封收下了，她沒當麵點，捏了捏厚度，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顯然不止學費的錢。但她沒說什麼，只是看了沈知檸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有感激，有心疼，也有一種“你一個女孩子也不容易”的憐惜。
沈知檸沒給她開口的機會，轉頭看向阿豪。
“阿豪，你過嚟。”
阿豪走過來，在她面前站定。沈知檸從包裡又拿出一個信封，比剛才那個厚得多。她拉過阿豪的手，把信封塞進他手裡。
“呢度兩千蚊，”她的聲音不高，但很認真，“你收好，唔好畀任何人知。婆婆都唔使畀知，明唔明？”
阿豪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手指微微發抖。兩千塊。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他抬起頭看沈知檸，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姐姐……”
“聽我講完。”沈知檸看著他，聲音放軟了一點，但語氣還是不容置疑的，“我有事要做，有時候十日半個月都過唔嚟。每個月婆婆嘅工錢同你哋三個嘅學費，你準時畀婆婆。一個月阿娣同你嘅學費系五十蚊，阿揚系二十五蚊，婆婆工錢八十蚊，一個月總共一百五十五蚊。你從呢度每個月攞一百五十五蚊出嚟畀婆婆，夠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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