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從唐樓出來的時候,天色己經暗了。她站在巷口深吸了一口氣,福榮街的晚市剛剛開始,人聲嘈雜,油煙味和叫賣聲混在一起,熱騰騰地撲面而來。她站在那片嘈雜裡,忽然覺得有一點安心。
她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報了戲院的地址。靠在車窗上,看著街景從眼前掠過。
計程車在戲院門口停下來。沈知檸付了車錢,從後門進了後臺。化妝臺上擺著她今晚要用的頭面和戲服,她坐下來,對著鏡子開始勾臉。
鏡子裡那張臉一點一點變成另一個人——柳眉、鳳眼、朱唇,是臺上那個風情萬種的慧仙。
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阿豪紅著眼眶說“我以後一定會還你”的樣子,又想起阿揚抱著她的腿說“返學好開心”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拿起眉筆,繼續畫那條還沒畫完的眉。
今晚唱的是《霸王別姬》。
虞姬拔劍自刎之前,對項羽說了一句話。
“大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臺下的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退下去。
沈知檸在後臺卸了妝,換上自己的衣服。一件藕荷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件薄開衫,看起來溫婉得體,是蘇雄喜歡的樣子。她把頭面鎖進妝奩裡,跟班主打了個招呼,從戲院後門出來。
夜風裹著海腥味撲面而來。
阿坤不在,她今天沒讓人送。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了一輛黃包車,說了個離家還有兩條街的地址。到了之後她下了車,沒有首接回家,而是拐進了路邊的一間公共廁所。
廁所有些老舊,燈泡昏昏黃黃的,牆上貼著褪色的廣告紙。沈知檸閃進最裡面的隔間,把門閂上。她從空間裡拿出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衣服——一件灰藍色的粗布衫,一條黑色的寬腿褲,一雙平底布鞋,都是她在旺角街邊隨手買的,沒有任何特徵。她又從空間裡拿出一頂深灰色的貝雷帽,一副黑框平光眼鏡。
三分鐘之後,她從廁所裡出來。
鏡子裡的人己經完全變了一個樣。那個穿著藕荷色旗袍、妝容精緻的戲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土氣的年輕女人。灰藍色的布衫寬大得看不出身形,黑框眼鏡遮住了半張臉,貝雷帽壓得低低的,擋住了額頭和眉眼。她在鏡前站了一秒,確認沒有任何破綻,然後低著頭快步走入了夜色。
這次她攔了一輛計程車。
“油麻地,渡船街,唔該。”
倉庫是她早就踩過點的。在香港找貨倉不容易,市區的唐樓一樓雖然方便,但價格貴,而且進出人多眼雜。碼頭的倉庫又太大,動輒幾千呎起租,她一個人用不了那麼大的地方。她需要的是一個不大不小、進出方便、不會有人多問的地方。
她找了三天,最後在油麻地靠海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間。
那是一棟舊唐樓的一樓,前身是個雜貨鋪,老闆生意做不下去搬走了,留下一個空蕩蕩的鋪面,大概八九百呎的樣子。地面是水泥的,牆壁刷了一層灰水,有些地方己經起了皮。但好處是它有兩個門——一個臨街,一個通向後巷,後巷出去走兩分鐘就是碼頭。而且這個地段不算熱鬧,晚上過了八九點就沒什麼人了。
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本地阿伯,姓吳,話不多,做事幹脆。沈知檸去看鋪子的時候,吳伯正蹲在門口修一把破椅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灰藍色布衫上停留了片刻,大概覺得她不像是個做生意的,隨口說了一句:“租嚟做咩?”
“存啲貨。”沈知檸說,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一些,“化妝品。”
吳伯“哦”了一聲,沒再問。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把鑰匙從鑰匙扣上取下來。
“一千呎,月租二百五。要就聽日帶錢嚟籤租約。”
沈知檸沒有講價。這個價格比她預想的還要便宜一些。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二百五十塊一個月,一年三千塊,加上水電雜費,不超過三千五。她手裡的現金夠付兩年的租金。等化妝品店開起來,這筆錢很快就能回來。
“我今晚就要用。”沈知檸說,“租金我畀三個月,按金一個月。”
吳伯看了她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女人有點古怪,但也沒多說什麼。他把鑰匙遞給她,從屋裡拿出一份手寫的租約,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行字——租期、租金、雙方名字,沒有那些繁複的條款,簡單得像一張收據。
沈知檸簽了名字。她留的不是自己的真名,是早就想好的一個化名——林淑儀。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丟進人海里撈都撈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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