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檸穿了一件大紅色的旗袍，畫了濃豔的妝，踩著高跟鞋出了門。
戲班子在旺角的一間舊戲院裡，不大，但在這個年代算是旺角數得上號的場子。她到的時候，後臺己經忙成一團了，陳叔看到她，先是板著臉，但看到她一身行頭收拾得妥妥當當的，臉色就緩了下來，嘴上還是不饒人：“哼，仲以為你唔嚟添。”（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陳叔，我話嚟就一定會嚟?。”沈知檸笑著挽住陳叔的胳膊，“你對我最好啦，我點捨得唔嚟啊？”
陳叔被她哄得沒脾氣了，擺了擺手：“快去換衫，頭場半個鍾後開鑼。”
沈知檸換上行頭，對著鏡子描了最後一筆眉眼。
她唱的是《帝女花》。
香港六十年代，粵劇還是最主流的娛樂方式之一。《帝女花》是任劍輝和白雪仙的經典，每一個戲班子都要會唱，每一個觀眾都耳熟能詳。她唱的是長平公主，那句“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她一開口，臺下的觀眾就安靜了。
她的嗓子清亮婉轉，唱得投入，眼波流轉間，真的像那個亡了國的公主，悽美又決絕。
一曲唱罷，掌聲和叫好聲從臺下湧上來。沈知檸在臺上微微欠身，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目光掃過臺下的觀眾。
然後她的目光定住了。
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蘇雄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靠在椅背上，一條長腿隨意地搭在另一條腿上，手裡夾著一根菸。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頭髮還是梳得一絲不苟，那張陰鬱又風流的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道來了多久，也不知道聽了多久。
沈知檸心裡咯噔了一下，但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甚至在看到他的一瞬間，那雙含情的眼睛又亮了幾分，嘴角的笑意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甜。
散場後，她連行頭都沒來得及換，就踩著碎步跑下臺，一頭扎進蘇雄懷裡。
“雄哥！你幾時嚟?？都唔同我講聲！”她的聲音又嬌又糯，摟著他的腰，仰起臉看著他，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蘇雄低頭看著她，那隻沒有拿煙的手抬起來，用指背在她臉頰上輕輕蹭了一下，蹭掉了一點胭脂。他的動作很隨意，看不出親暱，也看不出生疏。
“路過啫。”他說，還是那兩個字。
“哼！”沈知檸嘟起嘴，伸手在他胸口輕輕捶了一下，“雄哥明明系過嚟睇我?。”（雄哥明明是來看我的？）
蘇雄沒理她，把煙叼在嘴裡，騰出手來，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遞給她。
沈知檸接過來，拆開一看，是一沓厚厚的紙幣，少說有幾千塊。
“譁……”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裡帶著明顯的驚喜和一絲狡猾的笑意，“雄哥，你畀家用我啊？”（雄哥，你給我家用啊？）
蘇雄彈了彈菸灰，語氣淡淡的：“陳叔話你成日請假，扣咗你唔少人工，補返畀你嘅。”（陳叔說你老是請假，扣了你不少工錢，補給你的）
一提到請假，沈知檸的小脾氣就上來了。
她把信封往懷裡一捂，整個人又膩回他身上，小拳頭一下一下地捶著他的胸口，哼哼唧唧的，聲音又軟又怨：“你仲好意思講！人家請假系因為邊個啊？你話啊，系因為邊個？”（你還還好意思說！我請假是因為誰啊？你說啊，是因為誰？）
蘇雄低頭看她，沒說話。
沈知檸越說越來勁，臉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帶著撒嬌的鼻音：“日日都要陪住你，你想點就點，人家都冇得休息嘅……上次，上次就係因為你喺洗手間嗰度……胡鬧，搞到人家發燒發咗成日！”（天天都要陪著你，你想怎樣就怎樣，人家都沒得休息的……上次，上次就是因為你在洗手間那裡……胡鬧，搞得人家發燒發了一整天！）
她說到“洗手間”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明顯小了下去，臉也紅了幾分，但嘴巴還是沒停，又捶了他一下，嬌嗔道：“都怪你都怪你！你仲好意思話我請假！”
蘇雄聽著她這一通控訴，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算不上笑，但讓他那張陰鬱的臉多了幾分人味兒。他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的，像在安撫一隻炸毛的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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