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的是那種小攤檔，賣雜貨的、賣小電器的、什麼都有什麼都賣的那種。那種攤檔的老闆，不會多問貨品的來源，只看好不好賣、利潤高不高。
她在一條岔巷的巷口看到了一個合適的攤檔。
一個西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色的背心，肩膀上搭著一條發黃的毛巾，正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抽菸。他的攤檔不大，一張木板搭在兩條板凳上，上面擺著幾排雜七雜八的東西——梳子、鏡子、打火機、便宜的項鍊和戒指、幾盒不知名的藥膏。木板的邊緣用紅漆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平貨”。
沈知檸在攤檔前停下來，目光在那堆雜貨上掃了一圈，然後抬起頭，看了那個男人一眼。
男人的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旅行袋上，又從旅行袋滑回她臉上。他吐了一口煙，沒說話。
沈知檸把旅行袋放在地上，拉開拉鍊，從裡面拿出一隻電子錶，放在攤檔的木板上。
“老闆，”她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沙啞，“睇下呢只表。”
男人低頭看了一眼。
那隻黑色的塑膠電子錶躺在木板上的廉價貨中間，液晶屏在斑駁的光線下清晰地顯示著時間——10:17，星期西，6月8日。數字跳動了一下，變成了10:18。
男人的目光定住了。
他掐滅煙，把電子錶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錶殼是塑膠的，很輕，但液晶屏上那個不斷跳動的數字讓他皺了皺眉。他用指甲敲了敲錶殼，又放到耳邊聽了聽——沒有滴答聲。他把表湊近眼睛，盯著那個小小的液晶屏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知檸。
“呢個乜表？”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好奇。
“電子錶。”沈知檸說，“唔使上鍊，唔使對時，電池可以用兩年。時間、日期、星期，全部自動跳。”
男人又低頭看了一會兒，把表翻過來，看了看底蓋——光溜溜的，什麼刻印都沒有。沒有“Swiss Made”，沒有品牌標誌，什麼都沒有。
“邊度產？”他問。
“漂亮國。”沈知檸面不改色地撒了個謊。她總不能說是大陸產的，六十年代的大陸還沒有這種東西。漂亮國是遠方的、神秘的、帶著科技光環的，說漂亮國產的，可信度高一些。
男人“嗯”了一聲，又看了看錶。他顯然沒見過這種東西，但他是做生意的，他知道一樣東西他沒見過，意味著什麼。
“幾錢？”他問。
“批發價，二百三十蚊一隻。”沈知檸說。
男人臉上的表情動了一下。二百三十港幣，不便宜，但他翻來覆去地看了手裡的表，又在腦子裡把城寨裡所有賣表的鋪子過了一遍——沒有這種東西。獨市生意，價格他說了算。他能賣多少錢？三百五？西百八？在城寨裡，一塊瑞士機械錶要幾百上千，但這種表又新奇又便宜，賣給那些想充面子又掏不出大錢的後生仔，一定能走得動。
“太貴了。”他說，把表放回木板上，“一百八。”
沈知檸把表拿回來，作勢要放回旅行袋裡。
“二百。”她說，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全香港得我有呢只表，你轉手賣三百都有人搶住要。”
男人看著她的手，那隻手己經把表塞進了旅行袋，拉鍊拉到一半。
“……一百九。”他說。
“兩百。”
男人盯著她看了兩秒。她站在那裡，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全臉，但能看到一截緊繃的下巴和線條分明——過於分明瞭，像一個還沒長開的小子的下巴。她的站姿不鬆不緊，旅行袋挎在肩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看起來不急不躁，好像他不要，她就走，去下一家。
“拿五隻。”男人說，從口袋裡摸出一疊皺巴巴的紙幣，數了一千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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