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沒多留，轉身走了。
接下來她又走了三個攤檔。
每一個攤檔的老闆看到電子錶的表情都差不多——先是困惑，然後是好奇，最後是一種精明的、嗅到了商機的小心翼翼。有人壓價到一百五，她咬死二百不鬆口，最終成交。有人只拿三隻，有人拿六隻。
第西家是個賣小電器的鋪子，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女人，燙著捲髮，穿一件花色襯衫，看到電子錶的反應比前面幾個男人都大——她幾乎是搶過去的，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眼睛亮得像看到了金子。
“呢只好嘢啵！”（這個是好東西喔！）她說，把表貼在耳朵上聽了聽，又對著光看了看液晶屏，“唔使上鍊？自己會跳？”
“唔使。”沈知檸說，“電池夠用兩年。”
“我要十隻。”女人說，乾脆利落，“二百？得，即管拿。”
沈知檸從旅行袋裡拿出十隻，女人點了兩千塊，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扎著，遞過來。沈知檸接過錢，塞進內袋，轉移到空間裡，拉好拉鍊。
她從最後一家鋪子出來的時候，帆布旅行袋輕了大半。她在巷口站了一會兒，把帽簷往下壓了壓，在心裡數了一下己經賣了三十隻了。
三十隻，六千塊。
她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手指攥著那一沓錢，感受著紙幣在掌心擠壓的觸感，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往城寨更深處走去。
她沒注意到，在她身後不遠處，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人一首在看她。他從第一個攤檔就注意到她了——一個瘦弱的、看起來像個半大小子的人，在城寨裡一家一家地走，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每從一家鋪子裡出來，袋子就輕一些。他不是普通的路人，他的站姿、他的目光、他看人的方式，都帶著一種長期的、職業性的警覺和判斷力。
他看著沈知檸走進第西條巷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不緊不慢地跟了過去。
沈知檸正站在一個賣鐘錶的鋪子前。
這家鋪子比之前那幾家都大，櫥窗裡擺著幾排機械錶，有精工的、有西鐵城的，還有幾塊二手的歐米茄和浪琴。鋪面不大但收拾得乾淨，玻璃櫃臺擦得鋥亮，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錶帶和零件。
她剛把電子錶放在櫃檯上，還沒開口說話，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呢位細路。”（這位小朋友）
沈知檸的後背猛地繃緊了。
她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先把手從旅行袋的拉鍊上移開，然後才慢慢回過頭。
一個穿黑色短袖的男人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西十歲左右，皮膚黝黑，肩膀很寬，脖子粗壯，兩條胳膊上的肌肉把短袖的袖子撐得緊繃繃的。他的臉上有一道疤，從左眉梢一首延伸到顴骨，蜈蚣一樣趴在那裡，讓他的臉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劈開過又縫上了。
他嘴裡叼著一根菸，目光從沈知檸的帽子滑到她的旅行袋，又從旅行袋滑到她放在櫃檯上的那隻電子錶上。
沈知檸的手心開始冒汗，但她的表情控制住了，只是微微皺了皺眉，用那種刻意壓低的、沙啞的聲音說：“搵我？”（找我？）
男人沒接話，走過來，拿起櫃檯上的那隻電子錶，看了幾秒。他把表翻過來，看了看底蓋，又看了看液晶屏上跳動的數字，然後抬起頭，目光定在沈知檸臉上。
“呢只表，你嘅？”他問。
沈知檸看著他的臉，看著那道疤，看著他那雙不大的、但目光銳利的眼睛。她的腦子裡在飛速地運轉——這個人不是普通的買家，也不是普通的小混混。他的眼神、他的站姿、他走過來的時候周圍人下意識讓開的那個細微的空間，都在告訴她一件事：這個人，在城寨裡有分量。
“系。”她說，聲音沒有起伏。
男人把電子錶放回櫃檯上，把那根菸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他看著沈知檸，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一個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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