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閉上眼睛,睫毛掃過他的鎖骨。
乖。
這個詞太輕了,輕到像一片羽毛。但他嘴裡的“乖”,重得像一把鎖。
她在他懷裡縮了縮,把自己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團。他的體溫裹著她,熱熱的,像冬天的爐火。她明明覺得暖和,脊背卻在發涼。
這個懷抱是她的避風港,也是她的籠子。
沈知檸睜開眼,目光越過蘇雄的肩膀,落在床頭櫃上那盞昏黃的小燈上。燈光把整個房間染成了暖橘色,看起來溫馨極了,溫馨得像一幅畫,畫裡是一對恩愛的戀人,畫外是一顆不知道該往哪裡安放的心。
她忽然想回家了。
不是這個家,是2026年的那個家。那個有家人、有朋友的家。那個沒有蘇雄、沒有饑荒、沒有這些亂七八糟事情的家。
沈知檸把臉埋進蘇雄的頸窩裡,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她的眼睛終於紅了。
一滴眼淚順著鼻樑滑下來,落在他的鎖骨上,涼涼的。
蘇雄的身體微微頓了一下。
“做咩喊?”(為什麼哭?)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冇喊。”沈知檸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水入咗眼。”(水進眼睛了。)
蘇雄沉默了兩秒,伸手捧起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眼下,拭去了那一點溼潤。他的動作很輕,輕到不像他的手能做出來的事情。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幽深的眼睛裡映著她的臉,還有她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緒。
“傻女。”他說,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沈知檸破涕為笑,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眼睛,然後整個人撲進他懷裡,把他撞得往後一仰。她趴在他胸口,下巴抵著他的胸骨,仰著臉看他,眼睛紅紅的,鼻尖紅紅的,像一隻淋了雨的小兔子。
“雄哥,我要你攬住我瞓。”(雄哥,我要你抱著我睡。)
蘇雄看著懷裡這個剛才還哭鼻子、現在又理首氣壯撒嬌的女人,嘴角慢慢勾起來。他伸手在她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聲音低沉而慵懶:“痴線。”
但他還是伸手關了燈,把她整個人圈進懷裡,手臂收得很緊,像怕她跑掉似的。
黑暗裡,沈知檸睜著眼睛。
她聽著蘇雄平穩的呼吸聲,感覺著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計時器。
她的腦海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幾個問題:怎麼找到王主任?怎麼讓他相信自己?怎麼解釋糧食的來源?怎麼在蘇雄眼皮底下完成這一切?
沒有一個有答案。
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兩千噸糧食,按照一個人一天一斤的口糧來算,夠西千人吃兩年多,或者夠八千人吃一年多。這點糧食救不了整個國家,但也許——也許——能救一個縣。
一個縣,就是幾萬條命。
沈知檸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
她想,如果老天爺真的有眼,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功德這一說,那就讓她把這件事做成吧。讓她找到王主任,讓她把糧食運回去,讓那些糧食送到需要的人的手裡。
然後,也許,她就能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