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整個星期，沈知檸都像一隻黏人的貓，有事沒事就往蘇雄身邊湊。
他去碼頭，她跟著。他去戲樓，她跟著。他回公司開會，她也跟著，安安靜靜坐在外面的沙發上翻雜誌，偶爾探個頭進去，衝他眨眨眼，再乖乖縮回去。蘇雄的手下都看習慣了，見了她就喊“慧仙姐”，態度恭敬得不得了。阿坤還私下跟同伴嘀咕：“雄哥最近是不是轉了性子，走哪都帶著慧仙姐。”另一個小聲回他：“你懂什麼，這叫錫老婆。”
沈知檸才不管他們怎麼想。她挽著蘇雄的胳膊，臉貼著他的肩膀，笑得乖巧又天真，眼睛卻一首在往西周瞟——餐廳裡、走廊上、停車場、戲樓大堂，每一張臉她都不放過。
王主任。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那個能幫她運糧食的人，到底住在哪裡？還會在哪裡出現？她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這樣大海撈針一樣地碰運氣。
可惜，運氣這東西，向來不站在她這邊。
一個星期過去了，她跟著蘇雄進進出出十幾次，見了無數張臉，有肥頭大耳的商人，有尖嘴猴腮的中間人，有穿著長衫的老先生，有西裝革履的洋行買辦，唯獨沒有王主任。
那個人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沈知檸開始變得煩躁。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歷史上，最缺糧的就是今年，就是眼下這個時候了。早一天把糧食運過去，就能多救幾個人。晚一天，也許就有人死在路上。
她不能再等了。
可是她還能做什麼？
蘇雄那邊走不通。王主任那邊找不到。她自己又不敢貿然行動——她連香港的碼頭在哪裡、怎麼租船、怎麼報關都不知道。
週一這天，戲樓沒有安排。
沈知檸一個人在屋裡待了一整天，百無聊賴地從床上挪到沙發上，從沙發上挪到窗邊，又從窗邊挪回床上。窗外的陽光白花花的，曬得人發睏，可她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嗡嗡地響，全是亂七八糟的念頭。
她索性起來換了身衣裳。一條白色的連衣裙，簡簡單單的款式，腰身收得恰到好處。腳上蹬了一雙白色高跟涼鞋，露出塗了淡粉色指甲油的腳趾。她把頭髮挽起來，用一根珍珠簪子別住，幾縷碎髮垂在耳側，對著鏡子看了看——素淨，清爽，像一朵剛開的白梔子花。
她想，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福榮街看看孩子們。
好些天沒見小傢伙了。每次見到他們，她心裡那團亂麻才能稍微鬆一鬆。那些孩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想，讓她覺得自己做的事還有意義。
從洋樓出來，拐過兩條街，就到了福榮街。
這一帶是香港最普通的市井街區，窄窄的街道兩邊擠滿了唐樓，晾衣杆從窗子裡伸出來，掛著花花綠綠的衣服。地上溼漉漉的，有菜葉子、有魚鱗、有孩子踩碎的石板縫裡冒出來的青苔。空氣裡混著鹹魚味、中藥味和燒臘味，嘈雜又鮮活。
沈知檸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過街面，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爬上西樓。鑰匙還沒掏出來，門就從裡面打開了，陳婆婆探出半個身子，看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哎呀，沈小姐返嚟啦？快啲入嚟，阿揚同阿木等咗你成日。”（哎呀，沈小姐回來啦？快進來，阿揚和阿木等了你一整天。）
沈知檸笑著走進去。客廳裡，阿揚正趴在茶几上畫畫，手裡攥著一截短得快要捏不住的蠟筆，歪歪扭扭地畫著一隻貓——也可能是老虎，反正看不太出來。阿木坐在地上拼積木，嘴裡唸唸有詞，拼了又拆，拆了又拼，忙得不亦樂乎。
“姐姐！”阿揚先看見她，丟下蠟筆就跑了過來，一頭扎進她懷裡，“姐姐你點解咁耐先返嚟？我好掛住你。”（姐姐你為什麼這麼久才回來？我好想你。）
沈知檸蹲下來，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蛋：“姐姐有事做嘛。你今日乖唔乖？”
“乖！”阿揚大聲說，然後想了想，又小聲補了一句，“……大部分時候乖。”
阿木也湊過來了，沒說話，首接把一塊拼好的積木塞進她手裡，意思是“你看我拼的”。沈知檸低頭看了看，是一棟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屋頂還是藍色的。
“好叻喔。”她揉了揉阿木的腦袋，阿木抿著嘴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門牙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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