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知檸醒來的時候，第一感覺是熱。蘇雄的手臂橫在她腰間，掌心貼著她的小腹，像一條養熟了的大蛇，懶洋洋地盤踞著自己的領地。他的呼吸落在她後頸上，一下一下的，溫熱的，帶著還沒散盡的菸草味。
沈知檸沒動，維持著側臥的姿勢，睫毛顫了顫，沒睜開眼。她還沒完全醒透，腦子還懵懵的，意識在清醒和沉睡之間來回晃盪，人也跟著變得有些恍惚。
然後她聽到了翻報紙的聲音。
很輕，紙頁摩擦的沙沙聲，從她頭頂的方向傳過來，不急不慢的，隔一會兒響一下。沈知檸的意識被那個聲音拽回來一些，慢慢睜開了眼睛。入目是蘇雄的另一隻手，修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捏著報紙的邊緣，指甲修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不像一個常年混江湖的人該有的手。
他還醒得挺早。
沈知檸在他懷裡翻了個身，面朝上，仰起臉來看他。蘇雄半靠在床頭，枕頭墊在腰後，一手拿著報紙，另一隻手還搭在她身上沒拿開。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一道，恰好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張臉的輪廓照得格外分明——眉骨的線條很硬，鼻樑高挺，眼窩微微凹陷，嘴唇即便是在沒有表情的狀態下也帶著一點微微上揚的弧度，像在笑，又像什麼都沒在想。
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肩臂的線條在薄薄的布料下面若隱若現。頭髮散了幾縷下來搭在額前，有點懶散的居家氣。
沈知檸有時候覺得蘇雄這個人長了一張不該長在反派臉上的臉。笑起來的時候風流倜儻裡摻著玩世不恭，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有幾分真心；不笑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總是帶著點陰鬱，像梅雨季節的天，明明沒下雨，但總覺得要下。
她想起昨晚在牌桌上，他叼著煙摸牌的樣子，煙從指間升起來，他微微偏頭，嘴唇豐滿紅潤，吐菸圈的動作不緊不慢的，煙霧從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懶洋洋的張力，桌上另外三個人都看著他，不知道是在看牌還是在看他。
“醒咗？”蘇雄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低沉，帶著剛睡醒時特有的沙啞。
沈知檸把目光從他臉上收回來，閉了閉眼，又睜開，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嗯……你幾時醒?？”
“有一陣。”蘇雄翻了一頁報紙，眼睛還停留在紙面上，語氣很隨意，“你瞓得似只豬。”
沈知檸沒反駁，在他懷裡又賴了一會兒，臉埋在他胸口，蹭了蹭。白色背心的棉布質地貼著皮膚，很軟，底下是溫熱的體溫和沉穩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隔了一夜之後菸草味淡了一些，鬚後水的味道還在，底下那層像雪松又像雨後泥土的氣息反而更明顯了，陰鬱而迷人。
這種感覺很危險，明明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明明知道他手上有多少不能見光的事，但躺在他懷裡的時候，那些東西都退得很遠，只剩下體溫和心跳，真實得不容置疑。
她又在心裡把那句話默唸了一遍——演的，都是演的。
蘇雄把報紙折了兩折，放到床頭櫃上，低頭看了她一眼。從這個角度看下去，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半片額頭，睫毛垂著，像兩把小扇子，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今日有咩打算？”他問。
沈知檸想了想，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下巴抵在他胸口，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晨光裡她的瞳孔顏色顯得比平時淺一些，像琥珀，又像蜜糖，裡面的光一閃一閃的，乖巧裡帶著一點撒嬌的意思。
“我想去行街，”她說，聲音又軟又糯，像剛蒸好的白糖糕，“買啲嘢。”（買點東西）
蘇雄看著她，沒說話。
沈知檸怕他不答應似的，趕緊又補了一句：“我唔使你跟住，你忙你嘅。我想問阿坤得唔得閒，幫我揸車拎下嘢啫。”（就幫我開下車拿一下東西）
蘇雄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弧度很淺，但沈知檸看出來了，是那種覺得她有點好笑但又懶得說出來的表情。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上有薄薄的繭，蹭過去的時候微微有些粗糲的觸感。
“你使佢做嘢，同我講做咩？”（你要是吩咐他幹活，跟我說幹什麼）他說，語氣淡淡的，“叫佢就得啦。”（首接叫他就行了）
沈知檸立刻彎起眼睛笑了，在他下巴上親了一口，嘴唇碰到了一夜之間冒出來的青色胡茬，微微有些扎人，癢癢的。她縮回去的時候抿了抿嘴，那個觸感還留在唇上。
蘇雄掀開被子下了床，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白色背心扎進褲腰裡，肩背的線條從背後看上去流暢而結實，腰窄肩寬，倒三角的身形被晨光勾勒出一道乾淨的輪廓。他走到衣帽間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知檸還窩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
“仲瞓？”（還睡）他挑了挑眉。
沈知檸搖了搖頭，但身子沒動，又賴了十幾秒才慢慢坐起來。被子從肩頭滑下去，露出睡裙細細的吊帶和鎖骨上一片深深淺淺的紅痕。她低頭看了看那些痕跡，想起昨晚的事，耳朵尖微微紅了一點，但很快就把那種情緒壓了下去，抬頭對蘇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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