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檸靠回枕頭上，睜著眼睛發了會呆，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半張臉，在被子裡悶悶地撥出一口氣。
然後她爬起來，赤著腳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下看。樓下蘇雄正往車的方向走，黑色的賓利停在門口，晨光把車身照得發亮。阿坤己經站在車旁等著了，拉開後座的門，蘇雄彎腰坐進去，門關上，車子發動，緩緩駛出了鐵門。
沈知檸放下窗簾，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她伸了個懶腰，去浴室洗了澡，換了身出門的衣服。一件鵝黃色的旗袍，布料柔軟，顏色襯得她膚色白了幾分，領口別了一枚珍珠別針，是她自己買的，不值什麼錢，但看著雅緻。
下樓的時候她在玄關換了一雙白色的低跟皮鞋，對著鏡子照了照，把頭髮攏了攏，又從手袋裡拿出那張大萊卡看了看，塞回去。這張卡是老早前蘇雄給她的，從皮夾裡抽出來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好像遞過來的不是一張大萊卡，而是一張皺巴巴的紙幣。
她拿起電話，撥了阿坤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阿坤，你陣間有冇空啊？”沈知檸的聲音甜甜的，帶著點撒嬌的尾音，“我想去行街買啲嘢，你幫我揸車拎嘢得唔得？”
阿坤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大概是在想這算不算蘇雄交代過的“佢要咩俾佢”的範圍。頓了大概半秒，他就乾脆利落地應了：“得，慧仙姐你喺邊度？我過嚟接你。”
“我喺屋企，你到咗摁喇叭就得啦。”
掛了電話，沈知檸把拉鍊拉上，拎著包包出了門，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等阿坤。
清晨的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一絲涼意，吹得旗袍的下襬輕輕貼在小腿上。沈知檸眯著眼睛看向街道的盡頭，陽光還沒完全鋪開，一半的街面在明處，一半在暗處，界限分明。
沒等多久，那輛黑色的賓利就從街角拐了過來，緩緩停在她面前。車窗搖下來，阿坤從駕駛座探出頭來，朝她點了點頭。
沈知檸拉開車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對阿坤笑了笑：“先去中環。”
阿坤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沒多問，踩了油門，車子平穩地駛了出去。
中環的街道比尖沙咀寬闊一些，人也體面一些，路上的女人穿著各色各樣的旗袍和洋裝，踩著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過，櫥窗裡擺著從英國和法國運來的商品，標價簽上的數字能讓人倒吸一口涼氣。沈知檸讓阿坤在畢打街附近停了車，下來慢慢逛。阿坤跟在她後面，也不催，也不問，就安安靜靜地拎著袋子，像個會走路的人形衣架。
她先走進了一家洋酒行。
那是一間門臉不大的鋪子，但櫥窗裡擺著的酒一瓶比一瓶貴，玻璃擦得鋥亮，映著街對面的騎樓。沈知檸推門進去，一股橡木塞和酒精混在一起的清冽氣味撲面而來。店裡的夥計正在擦櫃檯，聽到門響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的笑容。
“小姐，睇啲咩？”
沈知檸的目光在貨架上掃了一圈，腳步不緊不慢地走過去，手指從一瓶瓶酒的瓶身上滑過去，像在挑揀什麼稀罕物件。她其實不太懂酒，但蘇雄喝的那些她見過，軒尼詩的瓶子長什麼樣、人頭馬的瓶子長什麼樣，她在夜總會的桌子上見過無數次。
“軒尼詩，最大支嘅，”她偏頭對夥計說，“人頭馬都要，干邑嗰啲，你幫我揀幾支好嘅。”
夥計眼睛亮了，手腳麻利地從櫃檯上取下幾瓶酒擺在檯面上：“呢支系軒尼詩XO，呢支系李察，呢邊人頭馬嘅路易十三，都系最好嘅——”
沈知檸一一看過去，也沒多問，點了點下巴：“呢幾支都要。每樣兩箱，我寫個地址俾你，你叫人送過去。”
夥計愣了一下：“小姐，呢度加埋要——”（這裡全部加起來需要）
“我知道。”沈知檸從手袋裡拿出那張大萊卡，放在櫃檯上，輕輕推過去。
夥計的眼皮跳了一下，大萊卡在香港還沒發多久，能拿得出這種卡的，全港也沒多少人。他恭恭敬敬地接過卡，手腳比剛才更麻利了幾分，開票、刷卡、打包，一氣呵成。
辦完手續，夥計雙手把卡和籤購單遞回來，又遞了一張名片：“小姐，有咩需要隨時打電話，我哋可以送貨上門。”
沈知檸接過名片看了一眼，隨手塞進包包裡，拿起桌上那瓶最小的樣品酒——夥計送的——在手裡轉了轉，塞進包包裡，推門出去了。
出了洋酒行沒走幾步，她又看到了一間茶葉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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